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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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那宝贝孩子让人绑架了——阵内对我说这话的时候,我吃了一惊。我还是个二十八岁的单身汉,自认为没有进行过奔放到留下私生子的性生活。
阵内把报纸递给了我。
每天早上,在家庭法院上班的我都拿着一枚破图章,走到出勤表前盖下,然后坐到位子上,和摊着报纸的阵内说一些无聊的话题。这就是每天早上例行的事情。早上八点前,这里除了我和阵内,一个人都没有,这也是家常便饭。
报纸头版的标题写着“十六岁高中生平安无事”。我倒是没听说发生了什么绑架案。报道里说,被害人家人支付了赎金之后,人就被放走了。
“报道管制什么的我不知道,但‘发生了一起绑架案’这种事后新闻可真伤脑筋。”阵内用耳挖勺掏着耳朵,抱怨道,“这就像是在同学聚会上一个女生对你说‘我以前一直暗恋你’,这种话如果不在当时说不就没有意义了嘛。我说武藤,你不这么觉得吗?”
我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报纸上还刊登了一张照片,上面有那个被绑架的少年。照片是那个少年被平安放出后和他父母的合影。
原来如此,我心想。这个孩子我认识,半年前,他犯下一起偷盗案,我记得很清楚。
“对我们家庭法院调查官来说,少年犯就跟自己的孩子一样。”这是主任调查官小山内喝酒后经常挂在嘴边的台词。
我所在的家庭法院里,主管未成年人[1]案件的调查官中,小山内是年龄最长的,常常不知羞耻甚至引以为荣地说一些陈词滥调。
我合上报纸。
原来如此。看来我那宝贝孩子真是被绑架了。
2从现在算起,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是在半年前。当时是九月中旬,凉风习习。那天早上也和往常一样,一旁的阵内跟我说起报纸上的新闻。
“真走运!”阵内打了个响指。
“怎么了?”虽然没什么兴趣,但我总觉得问一句才合乎礼貌。
“看这个。一个初中生将他嚣张的同学约出去,又踢又打,把对方弄死了。”
“这怎么就走运了?”
“这件案子发生在我们县。不过嘛——”阵内接着说出了案发地的市名,是邻市,“发生在那边,就归别人管了。要是我们市的孩子,就要由我来接手,那可就倒霉了。我可不喜欢这种麻烦的案子。这难道还不走运吗?”
“嗯,也是。”
“怎么了,武藤?气色不对啊。”阵内刚才还嘟嘟囔囔地念着四格漫画里的台词,却似乎敏感地察觉到了我低落的心情。
“我一直都是这样。”
阵内的情绪有些激动。“是那件事吧?上次那个女孩。我都听小山内说了。”
“你听他说了?”我叹了口气。
那是我几个月前经手的一件女高中生的案子。她收了一个陌生中年男子五万日元,和那人上了床。对她来说,那可能很平常。她一定把那当成了打工。她将那种行为称为“援助交际”,让我很抵触。我不知道那种行为哪里有“援助”,哪里是“交际”,只觉得称作“兼职性行为”或者“商业性做爱”才更合乎道理。
那个女生还有可能经常服用毒品,因此先被送进鉴别所,然后又来到我这里。
直到见到那个孩子,我才发现她是个十分坦率的女孩。至少看上去是这样。“我真是太傻了,后悔死了。”她咬住嘴唇的样子打动了我的心。“我暗恋一个同学,却不敢向他告白。”看着她泛红的脸,我真心觉得要挽救她。
所以我在报告中写了“建议保护观察”,即还不至于将她送进少年院[2]。对于她来说,重新做人,和同学恋爱,理应是最幸福、最正确的起点。法庭也批准了这个报告。
然而,正处在保护观察中的她又因犯下同样的罪行而被捕了。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用小山内的话来说就是:“跟公司职员相比,家庭法院调查官更容易体会到被背叛的滋味。”不过,那个时候我比任何时候都伤心,以至于再次见到她时当即责问道:“为什么?”她一定是荷尔蒙调节或者自律神经之类的地方出了问题才会这样,我这么期待着。“要我反省才不干呢。我听学姐说过,进了少年院就完了,所以只要对调查官稍微做出些反省的样子,他们就会心软。”她语速飞快,吐了吐舌头,“你太笨了。”
正因如此,那个时候我整个人都陷入失落。与其说是因为遭人背叛带来的不甘和震怒,倒不如说是失掉了自信。我自问:自信是什么?
“别放在心上。”阵内轻飘飘地说道,“我们听听孩子怎么说,听听家长怎么说,然后把这些汇总成报告,就够写成一页了。你看看柜子里那些案件堆积的数目。那些玩意儿要是一件一件认真对待,可就看不到头了。”
“嗯,是啊。”“我们总不能成为所有少男少女的家长是不是?要是那样,去传教不是更省事?”阵内总是喜欢用这种粗暴的口气说话,“应付应付就行,适可而止。一个人可不能一辈子都担起这样的责任。”
不过,在我见过的调查官中,没有一个人能像阵内这样受那些少年追捧。审判结束后,犯事的少年会打电话给他,去修学旅行时还会送他当地特产。这简直不可思议。
四平八稳的小山内对我这样说过:“没有别人比阵内更适合当调查官了。不过,就算去模仿他的做法,也是白费功夫。”
3就算想模仿他,也没有门道。我有一段和阵内在一起的记忆,至今都让我感受强烈。那可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而是近乎心中的伤痕。
那是我刚刚来到这所家庭法院,大家为我举行欢迎会那天的事。从居酒屋出去后,我和阵内一起走在大街上,打算一起回宿舍。
因为刚刚认识,我并不知道这个大我三岁、如今已经三十一的阵内有多奇特,当时甚至还打算把他当成前辈看,靠他拉自己一把。现在想起来,直让人打哆嗦。
为了抄近道,我们拐进一条少有人走的小路。就在那里,我们目击了一个让人不想见到的场面。三个少年正把另一个少年团团围住。他们看上去是高中生。那个被围住的是个脸色苍白、戴着眼镜的少年,瘦弱的体格显出他的脆弱。围在他身边的少年正在挑衅他。
面对这种状况,我并没能马上有所行动。我无法做出判断,究竟该走上去讲理还是逃走,抑或是大声喝止。
这时,阵内大大咧咧地走向那群少年,没有丝毫犹豫。我吃了一惊,顿时对阵内生起一番敬意。但现在想起来,也让人哆嗦不已。
“你们等等!”阵内钻到那群少年中间,伸出手掌,飒爽地说道。虽然看起来有些演戏的成分,但他总归是在喊了声“不许打架”后,站到那个即将被打的孩子面前,摆出保护他的架势。
“干吗呢,大叔?关你什么事啊?”围成一圈的三个少年自然愤愤不平。他们个个体格健壮,应该是学校运动社团的人,不管怎么说,阵内一个人绝不是他们的对手。我开始感到不安。
但是阵内接下来的行动超乎了我的想象。
“闭嘴,小屁孩!”阵内字句清晰地说了这么一句,忽然转过身,不由分说地给了脸色苍白的眼镜少年一记重拳。他打得有模有样,应该是动了真格。
毫无防备的眼镜少年被结结实实地放倒,摔进了电线杆旁的塑料水桶,眼镜飞了出去。
“哎?”我吃了一惊。
三个少年也是一样。“哎?”他们面面相觑。“哎?”“哎?”除了阵内,包括被打少年在内的所有人都摸不透情况。阵内完全不在乎大家的反应,而是优哉游哉地回到我旁边,摆出一副满足的表情。
“喂,这算什么事?”
“这么一来,那帮家伙就打不成那孩子了。”他满不在乎地说道,接着再次回头对那些少年说,“我赢了!你们赶紧回家歇了吧!”他又举起双手“嗷——”地吼了一声。
少年们不知所措,个个歪头琢磨,或许是这场突发的喜剧让他们感到混乱,他们的表情开始僵硬。接着,不知为何,他们扶起倒在一边的眼镜少年,仿佛要逃开一个精神变态的人一般,四个人一齐离开了。或许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让他们产生了突发性伙伴意识。
总之,阵内的办事方法,别人是学不来的。
4宣称“去传教会更省事”的阵内,之后又哗哗地翻动起报纸,拿着一版对我说:“喂,看看这个。”
“啊,这个我倒是在电视新闻里看过。”我回答。报上写的是侵入机械租赁公司董事长宅邸的男子持枪抢钱的案子。当时董事长不在家,未能如愿抢到钱的强盗正好撞上了一个保姆,于是把她劫持走了。
“昨天晚上,那个人趁强盗不注意逃出来了。”
中年保姆在媒体见面会上显得十分激动。“那……那个强盗,简……简直像个野兽!”她说道。这让记者们一阵骚动。这样的话本不是一个年过五十的妇人在公开场合应当说的。与其说她是因为被卷入案件而受到惊吓,倒不如说是因为面对众多镜头而感到大出风头。
“这可是在我们市发生的事。”
“是吗?”
“案件的元凶还没有被抓住。要是被抓住了,发现是个未成年人,可能就要跟我们打交道了。”
我看了一眼报纸上刊登的凶手肖像画,下巴上笔挺的胡须怎么看都不像只有十几岁。“这不可能是个未成年人。”
“谁知道呢。年轻人最讨厌的就是别人以貌取人了。”
“不,你说的完全是另一码事。那个保姆不也说凶手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吗?”“没那回事。我猜那家伙就是个未成年人,一定没错。”阵内认真起来,“很遗憾,武藤。这个留胡子的凶手就是未成年人,不久的将来,他会来到这所家庭法院,由你接待。”
“别说些不吉利的预言。”我本来心情就不好,要是眼前再出现这样威风逼人、满下巴胡子的高中生,我只能往外逃。
我从柜子里拿出案件记录,哗啦哗啦翻了起来。今天预定要见一个名叫木原志朗的少年。他是个十六岁的高中生,因为偷漫画书而被送到了这里。
5其他调查官陆续出现。现在已经八点过半,一天的工作就要开始。七个调查官各自对着自己需要受理的少年,这也不行那也不好地伤脑筋。
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二十分钟,志朗已经出现在门口。
志朗身旁站着一个男子,应该是他父亲。调查官与少年面谈的时候,监护人出席是必不可少的。因此,他父亲也被要求必须到场。
传唤书上有一栏是“监护人”,我们会在上面填上应当到场的家长。有些调查官直接把家长的名字写在上面,也有些会像我一样,在那一栏上填“父亲”或者“母亲”。为了让家长们多少带上些作为家长的自觉,我总会在“亲属关系”一栏写上“你们可是这孩子的父母。”虽然不知道这样做的效果如何,但是我想,这就和做祷告和练英语口语一样,只要踏踏实实地反复做,就一定会产生效果,一定会。
“木原志朗?”我问话的声音稍微有些紧张。因为之前那些遭到背叛的悲伤记忆忽然浮现在我的眼前。
穿着校服的少年答道:“是的。”他的视线忙乱地游移,没有直视我的意思,说话声也很微弱。
少年比我略矮,大概有一米七,身材瘦削,头发自然地竖着,看上去很帅气,给人留下颇时髦的印象。
“您是他父亲吧?”
听我这么一问,目测四十五岁左右的短发男子生硬地答道:“啊。”他穿着一身深蓝色化纤运动服,看上去像是刚刚慢跑回来,脸上架着一副大黑框眼镜,跟脸形一点都不搭配。
我来回朝志朗和他父亲瞟了几眼:冷漠的父亲和怯生生的少年,不讲究着装的父亲和时髦的少年。我心里一边默念上述看法,一边看着这二人。
“我们到接待室去吧?”我刚说完,少年便吓了一跳似的挺直腰杆。看来他十分紧张。
我暂时回到桌旁。一旁的阵内抬起头,朝站在门口的父子俩一瞥,又看了看我僵硬的侧脸,然后伸手给了我一本文库本,说道:“这个,能派上用场。”
“这是什么?”
“如果有必要,你把这本书借给那个少年吧。”
我接过包着书皮的文库本,又问了一遍:“这是什么?”
“芥川龙之介的《侏儒的话》。”
这应该是芥川龙之介写的警句集。“这会有效果?”
“从不失灵!”阵内说这话并无根据,口气却充满自信。
我单手拿着文库本,它的书页翻卷了,“道德”的字样映入我的眼帘。
道德是方便的别称。就像是“左侧通行”[3]。
“这……这不是害我吗?”此时的我一定是一副欲哭的愁容。
“重要的不是让他读什么,而是让他思考什么。你可以对他说,下次来之前,把这本书中最触动他的句子找出来。关键是要他自己思考出哪一句最好。”
“别给我断言我还会第二次接待他。”我苦着脸说道。
家庭法院调查官处理的案件分为两类:羁押案件和送交案件。羁押案件是指要将少年移送至鉴别所[4]的案件。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去鉴别所和少年见面。反之,在送交案件中,当事少年依旧住在家中,过着日常的生活。送交案件适用于扒窃和偷盗自行车之类的轻微犯罪。志朗的情况正是送交案件。送交案件中,因为少年犯的不是大事,所以很多情况下都是进行一次面谈,确认事发情况和本人是否反省,再写个报告就算结束。但如果少年的情况令人担忧,或者面谈进行得不顺利,那就要进行后续面谈。
“听我的,拿着吧,以防万一。”到头来,那本文库本硬是被塞到了我手里。
6接待室装饰着观赏植物和绘画,大概是考虑到不要给少年压迫感和闭塞感。首先,我自报姓名,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然后大致浏览了一遍由他父亲写的调查问卷。调查问卷上写了志朗和他父母的简历,看上去像个家庭介绍。
志朗父亲的名字和我喜欢的小说家一模一样,连汉字都一样。这并不是个常见的名字,所以我想他一定是按照那个作家的名字起的。于是我试着说道:“有个和您同名的作家呢。”志郎父亲却板着脸答道:“不知道。”我也只好冷冷地回了一句:“啊,这样啊。”
志朗父亲的职业是“饮食店董事长”,看名字是一家有名的连锁店,包括居酒屋和西餐厅,已经在全国开了好多家。“您就是那家店的老板吗?”我佩服地问道。对方面无表情地答道:“算是吧。”“您一定很忙吧。”
“算是吧。”
“您今天请假过来的?”
“算是吧。”
我感到一阵窝火,但还是忍着没表现出来。
“我来确认一下事实。”我读了一遍警察送来的“犯罪事实陈述”,然后问他们是否有误。
其间,志朗一直低着头。
志朗的父亲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志朗。真是令人不快的眼神,我想,这眼神里感觉不到凝视儿子时该有的温暖和慈祥。这是瞪眼,是监视,是冰冷的眼神。
“能告诉我一下……”为了让志朗放松下来,我语气温和地说道,“你是怎么去那家书店的?骑自行车?”
首先从简单的问题开始。用和缓的提问让他们明白,这次面谈不同于警察局的审讯和法庭上的陈述,家庭法院的调查官也不是敌人。让他们抛开恐惧和警惕,一点点取得他们的信任,直到他们敞开真心说话。我们的工作概括起来就是如此。
我找工作的时候看到一本书上这么写:“家庭法院的调查官就是运用心理学和社会学上的技巧,探明未成年人犯罪的原因和机理,在此基础上向法官给出合理的处理建议的犯罪问题专家。”
现在想来,这真是一段看上去既像那么回事又不像那么回事、颇为玄妙的说明。真的是犯罪问题专家吗?我直想摇头。
确实,我们平均每个月要和二十个以上的少年见面谈话,比其他人接触问题少年的机会多得多。但直到现在,我仍然没找到什么犯罪的机理。
调查官的工作无法和医生的工作比灵敏。医生只要看看X光片,观察一下血液检查的结果,就能决定患者的治疗方法。而我们却要揪挠着头发,时常闷闷不乐地决定如何处理少年犯。有时我们还会因为少年们的背叛而失掉自信,就像我这样。
我忽而想起阵内有一次发火的情景。当时,前任主任调查官催促他赶紧把事情了结。“既然是专家,就应该对未成年人犯罪的模式很有经验,不是吗?赶紧把事情给我办完。”主任粗暴地说道。一定是当时持续很久的创纪录酷暑让那位主任烦躁起来。
那个时候,阵内说了这么一番话:
“和孩子们打交道,可不是讲什么心理学或社会学。他们不是统计数据,也不是数学公式、化学公式,不是吗?况且是个人都会觉得自己独一无二。那种说什么谁像谁的话,我可不敢恭维。我就受不了别人老说我像约翰·列侬。可是,有些调查官常常挂在嘴上的却是‘啊,这孩子是这种家庭环境下长大的’‘这和以前处理过的案子是同一个类型’。这样把孩子们嵌进不同的型号里,孩子们会高兴得起来吗?这就像是情人节里所有男同事都得到了巧克力。从喜欢的女孩那里得到巧克力,满心欢喜地打开,却发现是和其他人一样的人情巧克力。这都是一样的悲剧。我们不要悲剧。作为一个调查官,面对孩子,就必须抱着‘他和其他任何人都不相像,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孩子’的想法。”
这就像是一番演说。我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猛烈地点头,觉得有一股感激之情。可正是说了这番话的阵内,还没过去十分钟,就已经拿起橡皮在报告上吭哧吭哧地擦了起来,还说:“不管了,这种事应付一下就好,反正少年犯的事都一样,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最后都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
借小山内那套迂腐之言来说,调查官就是“通达法律的同时,又能将法律搁在一边来和孩子对话的人”。
用阵内的话来说,调查官就是“藏起手枪的牧师”。
虽说如此,眼前的木原父子却着实厉害。冷漠,不说话,就像顽固的艺术家,对我这个正精神不振的人来说,真是强敌。
“你是放学回家途中去书店的?”我问志朗。
志朗的动作有些怪异,听了我的问题,他先是一愣,然后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看着一旁父亲的脸色。
他父亲说道:“这种问题你就老实回答。”
我很不喜欢这种口气。志朗或许是受到了父亲的言辞催促,便答道:“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那家书店就在回家路上,我骑自行车去的。”
志朗还是老样子,窥视着父亲的表情。他眼神飘忽不定,带着一副希望得到什么许可似的表情看着父亲。这样下去可不行,我心想,志朗太在意他父亲了。于是我将他父亲请到外面去等候,和他单独面谈。
7现在留在接待室里的只有志朗了。我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志朗的表情稍微精神了一点。我稍稍安心,但又提防起他那等在外面的父亲。他父亲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瞪着他,用威胁的口气说了一句:“老实点!”
“你爸爸,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吗?”“那个人?嗯。”
一听到志朗口中说出“那个人”,我的心就沉了下来。不少孩子都会把父母当成陌生人似的,称作“那个人”“那家伙”,甚至会对着父母称“你这家伙”。有时候这固然是单纯出于难为情或者摆架子,但多数时候,这样的称呼是因为孩子和家长之间产生了距离。我曾读过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上面说:“在俄罗斯,父母和孩子之间有不用敬称说话的习惯,如果二人的关系不错也无妨,但若是发生冲突,那就难说了。”而我却认为,正是因为相互不用敬称才会使人发生冲突。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或导火索,只要一直用不自然的言语,人之间的关系就会超出常态。对人的称呼上能够体现一种力量关系。
“今天你妈妈没来呢。”
“我妈去旅游了。”
“对你妈妈,你称她为妈,而对你爸爸,称他为那个人?”
志朗听了,困窘地耷拉下眉毛,搜索着答案,再次陷入沉默。我又问起他偷窃当天的事情,他看了一眼房门,言辞含糊。这样的对话来回了好几次。
难道说,志朗本来是个喜欢说话的人?虽然我没有确凿的证据,但直觉告诉我如此。也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他看上去是个能说会道、善于交际、在班里也时常引人注意的孩子。
眼前的他却不怎么说得出话来。他明明一副很想说话的样子,但话到嘴边又开始犹豫。我只能认为是他父亲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而他父亲留下的那句“老实点”正束缚着他。
“志朗,放假的时候你都干些什么?”为了转换气氛,我换了个话题。
志朗没有马上回答,似乎在苦恼这个问题是可以回答还是应该保持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才细声细气地答道:“听听爵士乐。”
“哦?听爵士乐啊。”我并不知道听爵士乐在现在的高中生中有多么普及,“你爸爸对此有什么评价?”
“我爸讨厌爵士乐。”志朗小声说道,“每当我听的时候,他就会发怒,关掉音响,说什么听了让人烦。”
只有这一次,志朗将自己的父亲称为“爸”。
“可他却穿着一身运动服。”
“哎?”
“运动服和爵士乐不是谐音嘛,”我说道,“jersey,jazz。”[5]
“武藤先生,你多大了?”志朗一脸认真地问道。
“二十八了。”
“哦。”他一副想说什么的样子看着我。
“你这是在藐视我吧?”
“不,没有。”
“你把我当成傻瓜了吧?觉得我像个老头?”
“没有。”志朗一脸迟钝的表情,“只是觉得,把运动服和爵士乐放在一起是不是不太好。”
“但反过来,这样的冷笑话也很新鲜吧?”我特别强调了“反过来”几个字。
我本来期待这个舍身讲出来的冷笑话多少能让志朗开朗起来,但效果却没有想象的那么好。
“你是想要那本漫画吗?还是你就想拿件什么东西?”
“我觉得是……想要那本漫画。”
“你不觉得那样做不对吗?”
“当时——”
就这样,对话进行一半就停住了。于是我又问:“现在认识到不对了吗?”他却陷入了沉默。
“把你当时的心情告诉我吧。”我努力装成一个跟他相识了十年的好友,轻快地说。但他只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要是你不能坦白地说出来,那下周你还要来一次哦。”我一边夸张地大声说道,一边抱起双臂。
“啊,是吗?”志朗说道。不知为何,他似乎还有些高兴。以此为界线,无论我再问什么,他都没有回答。
我搞不清楚他究竟是单纯地觉得再来面谈一次也无所谓,还是不喜欢我这种问话方式,总之他不再开口了。
我别无他法,只好改为和他父亲面谈。我让志朗在外面等着,又将他父亲叫了进来。走出接待室的时候,志朗扭头说道:“你一定要告诉那个人,我刚才都说了什么。”
“告诉你爸爸?把你说的话?”
“是的,告诉他我都说了些什么。”
我回答说:“明白了。”心里却什么都不明白。你让我告诉他——我挠起了头。可志朗,你不是什么话都没对我说吗?
8正如我担心的,志朗那穿着一身运动服的父亲是个强敌。我的态度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可他脸上紧张的表情到最后也没有变化。
“那孩子刚才说了什么?”他抢先问我。
“他没怎么说话。”
“总不可能什么都没说吧?”
或许这位父亲是那种对孩子的一言一行不从头管到脚就不罢休的人。他一定是因为在董事长的位子上成功了,才会一味地觉得自己的生活方式正确,并强求儿子也变成和自己一样的人。不管是踢足球还是打棒球,要是拿成功过一次的战术来反复使用,到头来肯定会被对手发觉,而他却天真地认为人生可以反复采用同样的战术。
我即兴做了上述分析。“志朗喜欢听爵士乐吧?”
这位父亲绷着脸,什么也不说。
“您不喜欢爵士乐吗?”
“不知道。”他没好气地说道。
“听爵士乐很好啊。”虽然我只知道几个萨克斯演奏家,但还是说了这话。
“我可没听过什么爵士乐。”
这难道不是因为你把音响里播放的爵士乐关掉了吗?
“他还说了什么?”
“那个,”我脸上浮现出僵硬的笑容,“其他就没怎么说了。志朗在家里说过什么有关偷窃案的情况吗?”
“没有。”
“他以前偷过东西吗?”
“不知道。”
无论问什么,我得到的回答都只有“不明白”“不知道”“算是吧”。我不由得心生厌烦,一旁的自动取款机都比他更会说话。
“您给志朗零花钱吗?”
“算是吧。”
“给多少呢?”
我刚问完,对方倒不耐烦地向我反问道:“那孩子说是多少?”
“我没让志朗回答。”
“那我也回答不了。”
这是什么道理!我气力全无。难道——我心想,难道这对父子想让我这个已经处于失落中的调查官掉入更黑暗的深渊,最后让我发疯吗?我甚至有了这样的猜想。
虽然这种徒劳的提问仍在继续,我心里却早已放弃。事情变得和阵内预言的一样,我很不甘心,但我已经做好再进行一次面谈的准备了。
我把志朗再次叫进来,告诉他:“下周同样的时间,请再来一趟。下次只要你来就行,请一定要来。”
“必须来吗?”志朗看了我半天,终于说了一句话。
“必须来!”我猛地点头,“要是不来,我就上你家请你过来。”为了强调严肃性,我威胁般地补充了一句。
如果听到要再面谈一次,通常孩子都会摆出一副不情愿的表情,会觉得不耐烦或不安心。而志朗却往椅背上一靠,明显露出高兴的神色,甚至显得有些狂妄。
“你很开心?”
“倒不是开心。下周非来不可,对吧?”志朗向我确认。
我半带着自暴自弃的心情,将阵内交给我的文库本递给志朗,心中有种把希望寄托于此的感觉。“这个拿回去看一下。这是我布置的作业。”
他父亲也看了过来。
“这是芥川龙之介的书。在这本书里,他对许多事物都写出了自己的见解。”虽然我已经记不太清书里的内容了,可还是装出一副很了解的口气。
“呃,作业?”
“看过之后,把你喜欢的句子找出来,哪怕一句也行。”
“嗯。”志朗哗啦哗啦地翻起书。他父亲则在一旁紧盯着。
说实话,我不敢想象《侏儒的话》是否会有效果。布置这样一个家庭作业,或许也算是草草了事的举动。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说完站起身。这时志朗大笑起来。只见他手中的文库本摊开着,畅快的笑声响遍整个房间。
“怎么了?”
“这个,是武藤先生制作的吗?夹在里面呢。”志朗从文库本里抽出一个小册子,“这可不是芥川龙之介的吧?”
“哎,这是什么?”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心里一阵不安,慌慌张张地接过小册子。只见上等的纸上排着用打字机打出的字,题目是“侏儒的话·厕所语录编”。小册子和《侏儒的话》一样列着许多警句,或者说像警句的话,但里面的内容却真的是从公共厕所里搜集的胡言乱语,净是些奇怪的话。
“求神不如求厕纸,兼求头发丝。”[6]
这不就是句俏皮话吗?
“女厕所变成了迷宫!时间停止在其中!”
这大概是对上厕所迟迟不返的情人发出的惊叹之词。
“我想当妇产科医生!”
看着这句,我几乎也要笑出来了。估计是在青春期里对过剩的性欲无可奈何的男子发出的不正经的呐喊吧。
不明不白的文字一段接着一段,我开始为难,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志朗咯咯地笑着,说道:“武藤先生,这个太逗了。”他父亲本来面无表情,可看了纸上的文字后,也变了神色。“这是什么玩意儿?”他歪着脸问道,表情看上去并没有不快。
木原父子回去后,我立刻回到调查官办公室,向阵内发难道:“那本文库本里夹的是什么?”
“那个?那可是我特意制作的。从街头的厕所里搜集的名言集。堪称力作吧?里面全是些有意思的句子呢。”
“亏你还说有意思。把那玩意儿交给一个少年,这让我怎么办?”
“你也想要?”
“我不是想要……”
我本想对阵内再发几句牢骚,但到头来还是作罢。跟他斗嘴没有胜算,更重要的是,志朗临走向我致意时的表情比刚来的时候开朗多了。这绝对是阵内那本无聊的“名言集”的功劳。
9过了两天,我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和志朗再次见了面。时间是周末,地点是快餐店。那天我在大街上闲逛,晃进一家西装店,被一个留长胡子的店员缠住,买了一件并不怎么喜欢的秋装夹克。买完衣服回家的路上,我进了那家快餐店。
我正喝着咖啡,有个人忽然站到我眼前,吓了我一跳。这人便是志朗。
“武藤先生,真是偶遇啊。”
“啊,是啊。”
我很喜欢调查官这一行,对此有种自豪感,可是在工作时间之外和少年见面并非我所好。在闲暇时间还想着工作的人,与其说是个劳动者,倒不如说像个艺术家。
“我买了点东西。”志朗举起服装店的纸袋,笑着说,“那个人的衣服。”
“你爸爸的?”
“老穿运动服也不好嘛,很古怪吧?”
“也是。”我回答道,脑子却陷入混乱。志朗和他父亲的关系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搞不明白了。
“啊,这可不是偷来的。”志朗脸上浮现出孩子气的表情,未经我同意便坐到了我对面。你要是吃完了就赶紧回去吧——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毕竟我还有常识,不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你爸爸怎么样了?”
“那个人现在在家呢。”
我心想,怎么可能命令儿子去给自己买衣服?可又无法否定。
“你妈妈还在旅游吗?”
“是的,还有一个星期才回来。”
“你今天的气色比上次去家庭法院的时候好多了。”
这个时候的志朗和几天前在接待室和他面对面时判若两人。或许是他父亲不在场的缘故,可这变化也太大了。而且这种说话充满朝气的样子看上去才是他本来的面目。
“情况变了。”
“情况?什么情况?”
他微微一低头,仿佛要掩饰害羞,挠着太阳穴说:“我和那个人的关系。”
“和你爸爸?”我吃惊地反问道,“情况真的变了吗?”
“我和他好好谈了。”志朗不知为何,正在忍住笑意。
“你和他谈话了?”
“我明白相互沟通的重要性了。”
我惊呆了,心想真是看了一出奇妙的闹剧。闹剧结束时,剧中人物都会忽然变得很明事理,这种事现实中也会有?我感到不可思议。但志朗阳光灿烂的表情又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您这杯黑咖啡是没加糖的吗?”他指着放在我们正中间的咖啡杯说道。他似乎感觉到了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感,交替用着随意的语气和敬语。我并不怎么讨厌这种平衡人际关系的方法。
“没有加糖,怎么了?”
“因为你叫武藤,所以才会无糖吧?”[7]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志朗,说道:“对一个高中生来说,与其说这是个无聊的冷笑话,倒不如说是一种让人羞耻的失态吧?”
他皱起了脸,辩解般说道:“我只是想配合你一下而已。我还以为你喜欢听这种冷笑话呢。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我最拿手了。”
“虽说我看上去这样,可我才二十八岁呢。”
“哎?”
“我还没到大叔的年纪。”
“可是,你还是比我大十多岁嘛。”
我本想反驳,但想想还是算了。不管了,我心想,把一个二十八岁的人看成“中年”的伙伴,就跟说“白蚁并不是蚂蚁的一种,而是蟑螂的同类”一样,对日常生活并没有多大影响。
“对了,武藤先生,我现在正读这个呢。”志朗拿出一本文库本,正是我交给他的芥川龙之介的书。
“哦?你还随身携带呢。”我心想他还算听话。
“太有趣了。武藤先生写的那些厕所的句子最好笑了。不过书上写的内容也挺有意思的。”
我辩解说,那个小册子并非出自我手,志朗却不信。
“你平时喜欢看书吗?”
“我倒是不怎么看书,但这本书可真有趣,傻乎乎的。”
“傻乎乎的才是好书吧。”我同意道。“傻乎乎”有时会当褒义词用。说起来,两年前和我分手的女朋友也曾饱含热情地说过一句“约翰·卡朋特的电影傻乎乎的”,或许也包含了一种褒奖的意味。
“这本书,那个人也读了。”
“那个人?你爸爸?”
“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读起来了,还笑了。”
“你爸爸还笑了?”
志朗看着书说道:“是啊,好像是笑了。对了,我喜欢的句子是,呃,这个这个,这句真不错。”
我仔细地看起他翻开的那一页。
人生悲剧的第一幕,是从成为父母子女开始的。
“原来如此。”我点头道。
“还有,这句话是我和那个人都喜欢的,很好笑。”他往前翻了几页,交给我看。
“憎其罪而不憎其人”,这实行起来并非难事。大多数孩子对大多数父母都规规矩矩地实践了这条格言。
我笑起来,又说了一遍“原来如此”。芥川龙之介也有说话尖锐的时候啊。孩子习惯于从家长那里得到许可,这是人之常情,而“家长总是破坏孩子的幻想”,这也和我日常生活中的感觉一致。而志朗那个冷漠到极点、处于绝对君主地位的父亲,居然会读这本书,还和志朗一起发笑,真是无法想象。“武藤先生,你为什么选择当家庭法院的调查官?”志朗突然问道。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面谈时我一直被你问,现在换一下吧。你为什么要当调查官?”
“是啊。”我盯着志朗,眼睛不停地眨巴着,让睫毛也颤动起来。隔了足够长的时间,我说道:“为了见到你。”
“什……什么?”志朗一脸困惑。
“有一次,我接待了一个可爱的女高中生,也被问到了同样的问题,我当时是打算这么回答的。”
“武藤先生,你太笨了。不过,人虽愚蠢却不自知,这也不算罪过。”他只是个高中生,却装出一副高人一等的口气,“话虽这么说,可你不觉得调查官的工作很辛苦吗?”
“为什么这么问?”
“明摆着嘛,调查官对我们什么都不了解。我们狡猾,还能一脸平静地撒谎。”
“是啊。”我眼前忽然浮现出前几天那个让我失望透顶、做援助交际的女高中生的脸来,不禁想叹气。
“武藤先生,你和我们这样的人见面谈话,真的能找到我们犯罪的原因吗?”
志朗或许是在和我开玩笑,但我还是语气坚决地断言道:“能找到。”
志朗显得有些吃惊。“你确定那不是只有你自以为正确的原因?”
“调查官既不是刑警也不是老师。”我抓起一把零散的炸薯条,说了一句慷慨的话,“你也吃些吧。”
“跟刑警和老师有微妙的区别?”
“完全不同。”我说道,“刑警是逮捕我们的人,只要我们干了坏事,就会被他们抓走。老师是教我们东西的人,他们教给我们人活于世应当知道的常识。”
“那调查官又是干什么的?”
“是倾听你们说话的人。”
“听起来还挺伟大的。”志朗苦笑道。
“更准确地说,调查官就是你们唯一的盟友。”
“我们的盟友?我们还有律师呢。”
即使是未成年人犯罪,律师也可以作为陪同人,像正常的官司一样参加审判。
“律师可不是盟友,他们只是你花钱雇来的专家。但还是值得信赖的。”
“可是,我朋友说,多亏律师帮他的忙,把一起原本是恐吓勒索的案子变成了普通的借贷。”
一阵忧郁涌上心头,这时我的心情一定和咖啡的颜色一样,而且是没加糖的。因为武藤,所以无糖。
“是吗?”我说道,“律师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把一起勒索案大事化小,并不算真正拯救了这个孩子。这就跟偷偷告诉一个屡击不中的击球手对方接球手打出的手势是什么意思一样。这只能管用一时。对一名球员来说,真正要做的是改变不规范的击球姿势。”
“武藤先生,你是说你可以纠正那些不规范的击球姿势?”
“即便改变不了,也能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姿势不对。”
“那样岂不是毫无意义?”
“就算没有意义,”我嚼碎薯条,盐分让我分泌出口水,“也至少是个盟友,不是吗?如果我是球员,有人告诉我姿势不对,我会很高兴。”
“是吗?可是你们让我们去谈话,然后只管向我们问问题。说老实话,这让我很讨厌家庭法院的人。”
“调查官是握着手枪的牧师。”我说道。这不是发自我内心的话,是从阵内那里学来的一套。
“听上去倒是很有风度。”
“就算大叔也有想表现风度的时候嘛。”我笑道。
“你说的‘手枪’指什么?”
“我们调查官握住的是法律这把手枪,但很少用。”
“你是说不使用法律?”
“按我的意思,”我说道,“即使用上了,我平时也会藏起来。”
“是舍不得吗?”
“因为我是牧师。”
“牧师?”
“我们一直在等着犯罪的少年说出心里话。在忏悔室里说话是不需要手枪的。”
“可你们不还是握着枪吗?”
“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就会以枪威胁,把他们强行带到教堂里。”
“真吓人。”
“是啊,我们看起来可能招人喜欢,实际上却很吓人。不过,从这一点来说,律师可从不藏起手枪。他们就像赚取悬赏一样,砰砰地开枪。跟他们相比,你难道不觉得牧师才是你们的盟友吗?”
“光听人说话可解决不了问题。”
“可是有很多孩子就是苦于没人能倾听他们说话。”这是我的真心话。
“听你这么说,感觉比起律师和刑警,你们调查官才是最伟大的。”志朗笑道。“就是为了让你这么觉得,我才这么说。”我笑了笑。虽然是自己说的,可还是觉得不好意思。“不过,我们调查官很少用枪,所以即使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忘了怎么用了。”
“这可不行。”
“是啊。”我说的,正是几个月前从阵内那里听来的原话。
“你觉得家庭环境是导致犯罪的原因吗?”志朗仿佛在调查我这个调查官的资质,紧接着问道。
“我觉得是。”我立即答道。
“有这么简单吗?”
“就这么简单。”我断言道,“正因为原因简单,世上才净是不良少年。”
“你的意思是说,问题出在父母的爱上面?”志朗似乎想说这太过简单、太过浪漫主义了。
“这世上没有什么好家长,但也没有不受家长影响的孩子吧?”
“可是,就算是这样,我也无法想象犯罪的原因会出在家长身上。”志朗说道,“在我周围,还有因为闲得无处打发时间而犯罪的人。那样的人应该很多才对。”他把手伸向薯条,放到嘴里咯吱咯吱地吃了起来,“而且,他们又轻而易举地骗过了像你这样的调查官。”
这是事实。有些孩子只是抱着玩的心理犯了罪,来到家庭法院的时候却说:“爸妈对我不好,他们不爱我。”但说实话,我对这样的孩子感到乐观。因为他们独自一人的时候不会出问题,只有聚集在一起时才会被带坏。阵内常说:“孩子这个词用英语说是child,可变成复数的时候并不是childs,而是children。这就变成另一种东西了。孩子就是这种性质。”
随着年龄的增长,那种类型的少年会渐渐聚不起来,终有一天会远离那些因为打发时间而犯的罪。所以我对他们并不太担心。
但是另一方面,有些孩子犯罪并不是出于年少轻狂,而是另有原因:他们苦于自己的生活。而他们犯罪的深刻动机并不能简单地被发现,所以我们只有做少年的盟友这一条路。
“我们已经看穿了。我们并不是被难缠的少年骗了,而是故意装出被骗的样子。”
“你真是不愿认输呢。”志朗挖苦道。
这确实是不愿认输,但我却说:“拿着手枪的牧师不可能被骗。”
10我和志朗回家的方向一样,当然这只是偶然。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既然事情已经朝这个方向发展,我还是开口说道:“能不能去你家看看?”
我们沿着从市区通往郊外的国道并肩走着,说着无关紧要的话。正如我在面谈开始时感觉到的,志朗是个充满朝气、活泼开朗的普通高中生。他适当地表现出礼貌,又适当地显露害羞,有时我还能窥视到他比我聪明的地方,而他又恰到好处地表现出鲁莽的一面。
“上次的面谈,你是因为紧张吗?”我随口问道。
志朗忽然浮现出困惑的神色,苦笑道:“是因为状况不同。”仅此一句。当志朗知道我还是单身时,便又露出很高兴的表情说道:“给你介绍个女高中生吧?”
“好啊,说话算话。”
“调查官说这话合适吗?”
“调查官也需要女朋友嘛。”我答道,“你有女朋友吗?”
他的表情立即起了变化,脸色刚变得苍白,脸转眼就扫曲起来,耳根都红了。“有过,分手了。”
我看着他,心想这事或许和他偷盗有关。虽说随意的主观臆测是危险的,但因为志朗寂寞的侧脸给我的印象太深,才让我做出了如此推测。
“要是没女朋友,我给你介绍一个吧?不过是个比你大十岁的阿姨。”我说道。
“是为了照顾晚辈吗?”志朗苦着脸说。
志朗家的房子十分气派,即便在这片高级住宅区中也引人注目。砖红色的墙壁透着厚重感,庭院也宽阔气派,大门两侧种着榉树,枝繁叶茂,围墙里面则整齐地排列着一种叫矮松的观赏针叶植物。真气派啊——但我没有说出口,因为我并不觉得说了这话会让他高兴。父亲是一家大公司的董事长,这样的事实必然会给一个孩子带来相应的重负。
这时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情况:志朗的家里正飘出音量很大的音乐声。
二楼房间的窗户敞开着,声音正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爵士乐!次中音萨克斯,桑尼·罗林斯。这是他一张著名专辑里的曲子,连我也马上听出来了。此时四下里飘荡的都是他那豪迈的曲调。
我瞥了志朗一眼。
志朗咂舌道:“他听着听着睡着了。”
“嗯?”我一时语塞,“你爸爸不是不喜欢爵士乐吗?”
志朗重新看向我,鞠了一躬,说道:“再见了,武藤先生,下周见。”然后匆忙钻进家门。
我被留在原地。几秒钟后,志朗的脸出现在那扇传出罗林斯曲子的窗边。他神情尴尬,匆忙低了一下头。过了一会儿,穿着一身运动服的志朗父亲站了起来,出现在窗边。或许是因为一直在睡觉,他没有戴眼镜,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全然不见在全国各地经营连锁店的董事长的威严。我点头致意,转身离开。
我并不感到释然:志朗前几天不是还说他父亲不喜欢爵士乐吗?不是说只要在家里让他父亲听见,他父亲就会立刻关掉音响吗?
可我现在看到的事实却和他说的相反。从他家里飘出的竟然是堪称爵士乐之王的萨克斯演奏家的乐曲,而他父亲居然听着这乐曲打起了瞌睡。不喜欢爵士乐还要听?难道我被骗了?我脑中浮现出种种疑问,但马上又消散了。我不想琢磨这些东西。
11“武藤,你这是被骗了。”阵内将我不愿琢磨的事情脱口而出。
还是早上的办公室,我将周末遇到志朗的事以及有关他父亲在爵士乐上的矛盾说给阵内听。
“不要这样妄下判断。”
“可事实就是这样。那种穿运动服的大叔,心里一定没想着什么好事。说不定他跟他儿子另有图谋呢。”
“图谋什么?”
“想象得出来,”阵内自信满满的样子让我不安起来,“那对父子间一定隐瞒了什么,所以对你撒了谎。”
“那对父子的关系看上去可没好到能一起密谋事情的程度。”
“所以啊,”阵内焦躁起来,竖起手指说道,“当然不会让你看出来了。他们只是在面谈时装成父子不和的样子而已。那只是他们计划好的步骤罢了。”
我想起了上次面谈时的情景:一个是仿佛在监视孩子的父亲,一个是对那视线惶恐不安的孩子。那会是他们的表演吗?
“我觉得不像在演戏。”
“面谈的时候和你在快餐店见到他的时候,你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吧?”
“完全不一样。”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我知道了。”阵内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让我不禁有了不好的预感。“他的妈妈,没出现吧?”
“是的,好像是在旅行。”
“骗人的。”
“啊?”
“那个父亲和儿子联手把母亲杀了,就埋在院子里。为了隐瞒这事,他们的行动才显得可疑。”
“等……等一下。”我站了起来,“什么叫把母亲杀了?”
“很简单的事实。”阵内一脸满足地晃着脑袋。
“你下的是什么判断?”
“可能是这样吧。就算没说中,也差不了多远。”
“就算是,退一万步说,就算发生了这种事——”
“发生了,一定没错。”
“那他们还有什么必要撒谎说不喜欢爵士乐?”
“这个嘛,”阵内东张西望。看来他是在一边说话一边寻找歪理,这是他惯常的样子。“尸体总会散发出腐臭味吧?就算埋了也会散发出来。他们想要用爵士乐把这个掩盖住。”
“用爵士乐掩盖尸臭?”我哼了一声。
“通过刺激听觉来钝化嗅觉。”阵内肯定连自己都不懂自己在说什么,“当时不是放着桑尼·罗林斯的Moritat吗?那曲子本来就是一出以罪犯为主角的歌剧里的,有个别名叫Mack the Knife。啊,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他母亲是被刺死的,所以才会听这曲子。”
“我看不是那样。”
“要不就是这样!”阵内把嗓门提高了一度,“他父亲对杀死他母亲的事感到悔恨。为了赎罪,他父亲听起了爵士乐。他父亲放大音量听自己不喜欢的爵士乐,正是在惩罚自己。这是赎罪。”
“别说这种《怕包子》[8]之类的话。”
“音乐有时是会拯救人的。”阵内噘起嘴说道。
阵内是个乐手,这件事同事们都知道。有时他会借口说乐队有训练,然后提早赶回去。也有很多时候,他会闹情绪说自己周末有演出,无心工作。平时就喜欢吵吵嚷嚷的阵内,又去弹一把声音嘈杂的吉他,光是想象就够让人生畏了,所以我至今为止一次都没看过他的演出,也没听过他的演奏。“来看我的演出吧”——阵内也从未这样邀请过我。小山内倒是去过几次他的演出现场,我曾问感想如何。“还不错。”小山内点了点头,然后莞尔一笑,说道,“阵内的吉他弹得真不错。”
听他这么一说,我还真想去看一次。但事实上,每次看到阵内自吹自擂地挺起胸脯说“我的演奏可是帅到了家”,我反倒有种排斥感。
再加上阵内还抓着我讲过他“十八九岁的时候,遇到过一次银行抢劫”这种明显是编造的故事,胡说八道什么“那时我唱了一首Hey, Jude”。说实话,我甚至对他有了警惕,怀疑他到底有几句话是认真的。
“阵内,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快要上班的时候,其他桌子旁也陆续来了人,开始搅乱室内的空气。这时,我忽然想要问这样一个问题。“怎么了?”阵内罕见地露出畏缩的神情。
“没别的意思,只是见了志朗的父亲后,我觉得那太可悲了。既不相互理解,又冷漠。我在想,你的父亲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老爸也很差劲。”阵内的声音很清晰。
阵内无论何时都是一副不认输的样子,因此我想这话一定也激发了他要和志朗比高下的心理,可看他的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他显出一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表情。“他道貌岸然,净说些大道理,实际上却嘴脸丑恶,是个差得不能再差的人。”
“他会对你和家人大打出手吗?”
“他要是会打人,那我倒容易理解他了。可他并不会。在社会上,他是个出色的人物,认真又优秀。但那是最要不得的。”
“要不得?”
“即使和我老妈离婚,再也见不到,我还是最看不起那个男人。”
“这样啊。”我没料到他竟然会说这些话,压低声音说道,“那现在也是吗?你现在还蔑视他吗?”
“现在就不知道了。我已经无所谓了。”阵内连掩饰的样子都没有,表情痛快,仿佛这事已经有了定论似的,“后来发生了一件小事,我再也不管他了。”
这时我被小山内叫走,便没再往下问。
12当天回家的路上,我顺路拐到志朗的家附近。他家虽不是我回家路上的必经之地,但我总归是起了好奇心。我踮起脚,透过矮松和榉树之间的空隙窥视院子里的情况。虽然暮色西沉,光线倒不太暗。
我并不愿意承认,但阵内那句毫无根据又耸人听闻的“那个父亲和儿子联手把母亲杀了,就埋在院子里”,总让我平静不下来。
我抽动鼻子寻找着异味,只闻见树木发出的馥郁香气,并没有腐臭。我眯起眼睛,确认院子里有没有被挖过的痕迹。这已经超出了调查官的工作范围。
我要是再在这里逗留一时半会儿,肯定会令附近的主妇报警。正当我这么想时,门开了。我快步藏到电线杆后。
从门里出来的是志朗的父亲。他似乎在提防四周的动静,左右张望着。
我不自觉地跟在他身后。他此时并没穿运动服,而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夹克,说不定这是志朗前几天买的那件衣服。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跟着他拐进闹市区。此时居酒屋、俱乐部和拉面店的招牌已亮起灯光,显得有些滑稽。见他在开着一家便利店的街角左转,我也加快了脚步。一转过去,只见他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你是之前家庭法院的那个人吧?”
“是……是的。”
我正准备致歉,他又开口了:“去喝一杯吗?”
“啊,好。”
志朗的父亲有点自暴自弃地喝起酒来。既然是堂堂一个董事长请客,那就该在一家高级酒吧,或者有礼数周到的女服务员的俱乐部,但事实让我的期待落了空。我又想或许会在他家自营的连锁居酒屋让我享受一下老板的待遇,然而也不是。我们走进的是一家连我在大学时都看不上的小居酒屋。
即便开始喝酒,志朗的父亲还是没有半点诘问我为什么跟踪他的意思。
“上次那玩意儿,太有意思了。”他喝了好几杯啤酒后才开口说话。
我正愁着怎么对付第二杯酒。“您说的那玩意儿是什么?”
“那个叫芥川什么的书。”
“啊。”
“我昨天可读了一整天。我都几十年没碰过书了。”
“您当上董事长后就觉得不再需要看书了吗?”
“不,当然需要了。”他仿佛并不是在说自己。我心想,既然是开玩笑,他至少也应该笑笑才是。
“您觉得哪句话说得最好?”
“是那句吧。那句什么‘我们人类的特征是犯下神绝不犯的过失’,还有那句‘没有比不受惩罚更痛苦的惩罚了’。”他居然背了出来,实在令我惊讶。
听着他的话,我心里念头一闪。“这样啊,您一定是经历了某种只有人类才会犯下的过失,因此想接受惩罚吧?”我刚说出口,心里马上就咯噔了一下。他这话听起来实在像是在坦白“我杀了志朗的母亲”。
“是啊。”他说道。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新点的啤酒已经端来,他又自顾自喝了起来。
“志朗是个好孩子啊。”
“那小子,是啊。”出人意料,他马上就认同了,“是个好小子。”
“上次的面谈,您显得十分冷漠,一副很吓人的样子。”我试探道,反正他已经喝醉了。
“那个时候……是啊,当时情况不一样。”
“情况?”这难道是什么暗号吗?父子二人张口就是“情况变了”。难道是他们父子俩想用这句谜语一样的话搅乱我的心思?他们就这么恨我吗?
“我连累了他。”他或许已经醉得不行了,摇摇晃晃地对我说道,“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我想我明白了,”我说道,“果然是您在家教上出了问题。”
他已经完全醉倒,似乎没有听到我说的话。
于是我横下心来问他:“志朗的母亲现在在哪儿呢?”因为不好直接问“是不是被杀死埋掉了”,所以我用了这种委婉的说法。
他的反应却很平常:“都说了,旅行去了,旅行。这个时候,亏她还有闲情雅致。”
如果把这看作是杀人犯撒的谎,那也太自然了。他没有半点惊讶或者紧张的样子。阵内随口说出来的推理果然是胡说八道——我得出结论。这本来也是理所当然的。我没有再往下说有关志朗家庭的事。不过,这个看似顽固到家的独裁君主般的父亲,看上去也有了后悔和反省的意思,光是这一点也让我感到颇有收获。
即将走出店门的时候,他忽然对我说起话来。仿佛在不经意间,他已经清醒了,语气丝毫没有含糊:“武藤先生,你觉得孩子的人生可以改头换面吗?”
“什么?”
“你们只不过是跟孩子见见面、说说话而已。这样能让孩子产生什么变化?”
“我想,能改变最好不过。”这是我的真心话,“或许这并不现实。”
“这就对了,现实。现实啊,这才是最重要的。”他用喝醉后那种特有的一字一顿的语气说,“就算是我们大人,不也常常有人说想变成鸟这样的胡话吗?”
“或许有那样的人吧。”我也想变成鸟啊。
“那样逃避现实真的好吗?变成了鸟,那又能怎样?”
“是啊,话是这么说。”他究竟要说什么?我一边思忖,一边想象鸟在空中盘旋,可抬头一看,却不见天空,只有居酒屋的天花板。“可是,既然有人觉得自己就像只鸟,那总归有他自己觉得幸福的地方。”
“幸福?”
“只要感觉着我就是只鸟,不就挺愉快的吗?”
“愚蠢。”他把目光移开,试探般说道,“武藤先生,你觉得你就这么了解孩子吗?”
“这个嘛,”我挠着头说道,“老实说,我真不了解。可我觉得我总能想出办法来。《E.T.》里面,外星人和地球人的孩子不也相互了解了吗?”
“但那不是电影里才有的事吗?”他板着脸说道。
怎么回事?他的脑子不是转得很灵嘛——我噘起嘴。
13付钱时竟然是各付各的,简直难以置信。我一直以为他会请我,甚至想问问这位董事长:“我真的需要付钱吗?”
我们离开那家烟雾缭绕的烤鸡肉串小店,朝大路迈开步子。志朗父亲并没有醉成我担心的那样,虽然说话已经口齿不清,步子却走得很稳。
“说实话,武藤先生,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当我们走到一家正在装修的弹子房前的小路上时,志朗父亲忽然说道。
我正准备回话问“什么事”,背后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我们的谈话就此中断。但还不仅如此。
一个看上去并非善类的男子从我旁边跳向前方。我正想着是怎么回事,就已经撞到了一旁的自动售货机上。
两个穿着不合时令的夏威夷衫的男子站在面前,身上仿佛写着“找碴儿”几个字。其中一人轻轻拍了一下志朗父亲,瞪着他。能够确定的是,这绝非旧友重逢。
“可被我们找到了!”一个令人战栗的声音传过来,“说什么去弄钱,结果却跑了!”
志朗父亲的头就好像是缩进了壳里,说道:“对……对不起。”
我靠在自动售货机上看着这场面,脑中恍恍惚惚。一个大公司的老板、让儿子怕得要死的父亲,居然在痞子面前反复道歉,这光景真算得上奇幻。看来,志朗父亲应该是向一些来路不明的人借了钱。这么说来,他那些连锁居酒屋也许并不那么赚钱,或者已经难以维持。
这几个正在气头上的痞子年纪有多大?作为调查官,我难道不应该马上向他们提问,和他们一起思考重新做人的出路吗?这样的使命感在我心中油然而生。看样子我是喝醉了。
“你口气不是挺傲吗?”穿夏威夷衫的男子揪住志朗父亲的领子说道。
这时,我条件反射般动了。“你们住手!”我说着,从自动售货机旁站起身,右手摇晃着伸向前方,朝两个男子走去。
“找打是吗?”我被迎面威胁道。
志朗父亲不安地看着我。
“你们住手就是了。”我伸手抓过夏威夷衫男子的手,将他和志朗父亲分开。
“你这浑蛋!”男子拽着我的衣服说道。
这时,我脑中的一段记忆复苏了。在想好之前,我的身子就先动了起来。等我回过神,才发现已经转过身,狠狠地给了志朗父亲一记右拳。而脑中的另一个我此时正在惊讶:怎么回事?但现在后悔也晚了,被我打的志朗父亲带着一副发自内心的吃惊表情,摇摇晃晃地倒下了。
我看到身后的两个男子,他们也正感到莫名其妙。而我自己,打了人也就罢了,打过之后却只能干站在那里,傻呵呵地露出一丝浅笑。自然,那两个男子很快揪住我的衣服,踢了我好几脚。最后我也倒了下去,似乎还倒在了志朗父亲的身上。但我们也没有受到没完没了的暴力,因为不久之后,不知谁喊了一声“打架了”,两个男子随即跑开了。
志朗父亲非常忌讳上警察局。至于他不愿去的理由,我不得而知。
“实在抱歉。”我已经陷入极度的自我厌弃中,直想找个洞钻进去,却找不到洞。
“不,”志朗父亲直率地说道,“真没想到,竟然挨了武藤先生一拳。”
“是啊,这个嘛……”我小声说道。
“这是饱含了调查官深情的一拳。我醒悟了。”说完,他微微一笑。这对他来说,恐怕是尽了最大努力才说出的好话。
很抱歉,这一拳里什么感情也没有,只是一拳而已——我好歹还知道,不能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我忽而想起自己的工作,便对他说道:“请您一定要帮助志朗。”我终于说了一句调查官分内的话。
“我是不行了。”他摆出一副悲伤的表情。
您可是他的家长!
当时,我连对他这样怒吼的力气都没了。
14“武藤先生,你上次出事了吧?就在跟那个人一起喝酒的时候。”志朗说道。今天是第二次面谈,他隔着桌子探出身对着我。
“可你爸爸既不想去警察局也不愿上医院。”
“不是你打的他吗?”
“哎?你都听说了?”我脸上一阵发白。
“真是杰作!”志朗感叹般摇了摇头,调皮地说道,“堪称感人。”
这次面谈让我觉得很顺利。志朗不但诚实地回答了我的问题,态度也大为改变,甚至对我说了他在学校的不愉快遭遇以及一些同学的趣事。这些表现一点都不像策略或表演,也没有顾虑彼此立场的感觉。
志朗将上次的文库本还给我,说道:“贴了便条纸的地方,是我最喜欢的句子。”
我接过书,翻到露出粉红色便条纸那一页,自然地流露出一丝苦笑。他贴便条纸的地方,竟是阵内制作的那本《厕所语录编》。
均分财产!清算旧账!重整人生!
“这就是你最喜欢的?”我倒觉得有其他更好的句子。这读起来并不是格言,仅仅是一句怨言。
“我觉得这是说有钱人应该分些钱财给穷人。”志朗的口气很肯定。
我并非不知道写下这句话的人的心情。自打我们懂事起,这个世界上就已经有了贫富、美丑和境遇的差别。还没等我们记事,我们的人生就已经开始。我能理解这种想说句“请等一下”的心情:请等一下,让人生重新从一张白纸开始,让我重整人生!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叮的一下就让我理解了。”
“叮的一下?”我配合着用起了年轻人用语。
“叮叮的。”看来,这个“叮”字可以自由增减。
“难道说,你是为了均分财产才去偷东西?”
“才不是。”志朗慌忙摆着手说道,“偷东西的事,我已经认识到错了。说实话,那是因为当时心里太烦了。”
“而且和女朋友分手了?”我笑着问道。
“呃,算是吧。”志朗挠挠鼻头,“还跟我爸闹得很僵。”
“可现在看上去处得很融洽了。”一想到那天志朗开朗的表情,还有那个在居酒屋反省的父亲,我就觉得他们父子的关系已经变得很好了。虽然我完全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但看上去他们的关系确实忽然好转了。
志朗的嘴角微微蠕动了几下,并没有马上回话。
“你爸爸,上次看到他的时候,他说你是个好小子呢。虽然冷漠了点,可他也不算是坏人吧。”
“是啊,嗯,那个人确实是个好人。”
“忽然一切都变好了,不是吗?”
“是啊,你放心吧,武藤先生。”
之后,我们又聊了一会儿,面谈就这样结束。志朗已经认识到了自己偷窃的罪行,也表示了反省。即使是我这个身处失落中的不靠谱调查官,也敢如此断言。
我领着志朗走出面谈室。关上房门的时候,我半开玩笑地将阵内的推理说了出来:“说实话,我还以为你妈妈已经被杀了呢。”又补充道,“你们的表现太不自然了。”
志朗听了,捧着肚子笑了好一阵。“武藤先生,请别随便就把我妈杀了。”他咳了一声,“真是个过分的调查官。”
最终,我和志朗就此分别。
我在给法官的报告上写上了“不予审判”。综合考虑少年有反省的表现以及罪行较轻的情况,我给出了这一结论。
于是,盗窃案就这么告一段落。我对志朗这种类型的高中生比较有好感,甚至想,要是我们年龄相近,或许还能变成朋友。但一转念,又觉得我们恐怕不会有再见的机会了。
15虽说如此,我还是再次见到了志朗。眼下阵内递给我的那张报纸上,刊载的正是志朗的照片。我还真不知道他被人绑架过。
“这就是上次和一身运动服的父亲一起来的家伙吧?”阵内对我说道。
照片上是一家人站在自家门口拍下的影像,或许是志朗刚刚被放出来的时候,见他脸色健康,我放下心来。
“等事情平静下来后,你去见他一面,说说话吧。”阵内晃着手指头说道。
不用他说,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我和志朗见面,是两周以后的事情。打电话过去,接的人是他母亲。或许是绑架案的后遗症,我遭到了极大的怀疑,不过确定我真的是个调查官后,她允许我到她家拜访。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听说上次那起盗窃案,总之听我说起家庭法院,她的反应似乎是第一次听说。
我被引进那栋豪宅,在客厅里一张非常舒适的沙发上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一个带有精美杯柄的茶杯随即递到我面前,就放在一张半透明材料制成的桌子上。
我向志朗母亲请求和志朗单独说话。她显出一副不情愿的表情,但片刻之后还是离开了房间。
“绑架犯还没被抓住吧?”我说道,“不好意思,一上来就说这么敏感的话题。”
“好像,还没有。”志朗喝了一口红茶,“你看过报纸了?”
“吓了我一跳。”我笑着说。
“你生气了?”
“我想一定是有原因的。”我简直就像在询问出轨的恋人,“真的吓了一跳。”
“当时我可没有恶意。”
于是我单刀直入地问道:“那个时候,跟你来面谈的那个穿运动服的人是谁?”
“果然被看穿了。”他的表情绷不住了,露出牙齿笑了起来。
报纸上的照片也把他的家人照了进去:母亲是一副因为儿子平安回来而落泪的表情;父亲虽表情严肃,但也露出了安心的神态。我看了照片,惊觉这个父亲和自己当初面谈时见到的那个简直判若两人。绝不是同一个人,体格和面相都不同。
“武藤先生,你不会乱说吧?”
我对志朗将要说出什么话来感到不安,却又不想就此罢休。“我可是牧师,”我说道,“我的口风堪比牧师。”
“那个人,并不是我爸。”志朗最终道出了真相。
“那是谁?”
“谁知道……”志朗欲言又止般说道,“啊,我可不是在装傻,是真的不知道。他是忽然到我家里来的。”
“忽然?”
“那个时候,我爸妈都在长期旅行。”
“你爸爸也是?”当时我听他说只有母亲。
“是的,家里就我一个人。当时就是这个状况,那天晚上,那个人忽然就进来了。”他说道,“倒也不是简简单单地进来,而是划开玻璃,然后开了窗户锁闯进来的。”
“小偷?”
“怎么说呢,他是逃到这里来的。那时候发生了一起案子,有一户人家里进了强盗,把一个帮佣劫走了。你知道吗?”
我一边回忆,一边点点头。我还记得阵内曾把那篇新闻报道传给我看过,就是那起当事保姆因说了一句“那个强盗简直像个野兽”而遭人贻笑的案子。
“难道说……”
“那个人好像就是凶手。”
“你不是在瞎扯?”我一时间用词也粗鲁起来。
“绝没有瞎扯。”志朗眼里放光,“是真的。我当时怕得要死,那个人也豁出去了似的,一开始吓死人了。不过,他还是先要我把他藏起来。与其说是请求,倒不如说是威胁。”
“可是,为什么那个人会来面谈?”
“那个人来这儿的日子,正是面谈的前一天。其实,我对我爸妈隐瞒了要去家庭法院的事。说老实话,我当时连面谈都不打算去。”
“但是你改变了计划。”
“因为,那个人当时拿着刀子,恐怖极了。他不相信我,所以不许我外出。估计是怕我报警吧。所以,我试探着说,明天我要被家庭法院传唤,要是不去面谈,就会被怀疑。”
“原来是这样。”
“我这么一说,那个人就说要跟着我,还说什么‘我要监视你,看你会不会在家庭法院说多余的话’。总之,那个人也豁出去了。”
“于是他就假扮成你爸爸,跟你来了?”
“那个人因为被警察追捕,所以拿了我家一副眼镜戴上,剃光胡须,又用我家的理发推子把头发推短,还换了身衣服。他身材比我爸大一号,哪件衣服都不合身。”志朗一边回忆,一边偷笑起来。
“所以你就让他换了身运动服?”
“除了那件,其他都穿不了嘛。对了,你还记得吗?警察根据那个保姆的证言制作了肖像画。”
“好像是。”
“那幅画一点都不像。那个保姆怕是因为太想出风头,把强盗的样子都搞混了。”
确实,我也记得画面上是一个神色仓皇的人。“所以面谈时你就什么也没说?”“因为他当时威胁我,要是我说了多余的话,就要我好看。我当然要爱惜这条命了。我不知道话说到什么程度才好,那是我最紧张的时刻了。当时我想,回去之后我肯定要被他宰了。但听你说要是我不回答问题,下次就还要去面谈,我心想那就这样吧。”
“什么意思?”
“既然有下次面谈,那他就必须让我活到那个时候。要是去不了家庭法院,我就会被怀疑出事了。再说,你还说了句上门请我去。我心想,这样一来,那个人也不好对我轻举妄动了。”
我忘了回话,直盯着志朗的脸。“那个时候居然是这种状况?”
“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这出戏已经展开了不少剧情。”志朗说道,“但那之后,情况变了。”
“你们当时老把这句挂在嘴上。”
“面谈那天,回到家里后,我跟他谈和了。”
“你,和那个强盗?”
“多亏了武藤先生给的那本书。”
“那本书?”
“那个人一开始还怀疑那本书里面藏着调查官的什么秘密信息呢,马上就看了起来。不过,等他发现怎么都不像那么回事后,就只觉得那本书有意思了。于是,我们不知不觉开始一起看,两个人爆笑不止。”
“你们就这样谈和了?”
“嗯,从那以后,我开始觉得他并不是坏人。跟他聊了许多后,我问他为什么要当强盗。”
“因为借了别人的钱?”我回想起那个人被两个痞子缠住的事情。
“他原本是个纯良的大叔,就因为四处借钱,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他的人生怕是抽中了受穷的命运签,我不知怎么就同情起他来了。”
我追忆起那个穿着运动服的男子。说不定,他的人生正和他那件深蓝色运动服一样暗无光彩。他一定是因为样子长得不讨人喜欢,又手无缚鸡之力,才沦落成一个笨手笨脚的强盗。一想到他被这个高中生同情,我也不禁想同情他。
“武藤先生,你生气了吗?”
“没有,我也搞不清楚该说什么好。”我喝了一口红茶,笑道,“我还觉得有些爽快呢。”我并没有逞强。虽然我是被骗了,但这和遭人背叛的感觉不一样。如果说有什么不痛快的地方,那就是被阵内那句“他会来到这所家庭法院,由你接待”的预言歪打正着,还有就是在少年和强盗谈和这件事上起了作用的,竟然也是阵内的那本书。
“这个,给你了。”我将买下的文库本放在桌上,“这个作家和你爸爸同名。这本书挺有意思的。”
“啊,确实是我爸的名字。”
“这名字可是你亲爸爸的吧?”我向他确认,“要是觉得有意思,也可以看看他的其他作品。”
不知怎么,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教育家。不过时不时能换成这个角色也不错。最后,我问了一件绝对不会忘掉的重要事情:“赎金是多少?”
“一千万。”志朗答道,又压低声音说,“倒也不算多。”
“有了一千万,那个人就能把债还清了?”
“嗯。”
“你是为了他,炮制出一起你被绑架的案子,然后从你爸爸那里拿出钱吧?”
“什么嘛——”志朗呼出一口气,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你都知道了?”
“我在来这儿的路上想到的。”
“半年前,那个人为了逃脱追捕,人间蒸发了。但我一直在想办法,琢磨怎么让那个人复活。”
“复活?”
“是的,复活。”
这是个让人感觉很好的词,有力量,充满希望,甚至包含着一种天真的感觉。“复活。”我又悄声说了一遍,想起了和志朗面谈的时候,想起了他那时从《厕所语录编》里选出的那句话,然后说:这是说有钱人应该分些钱财给穷人。
“你是想伪造一起绑架案,然后实现财产均分喽?”我不由得问道。
志朗开心地点了点头。“前几天,我偶然撞见了那个人。那时我在东京,见他当时正在翻垃圾桶。”志朗的语气中混杂了同情和嘲笑,“我跟他打了招呼。那个人一副要开溜的样子,不过聊了几句之后,他也变得很高兴。于是我就把我的主意告诉了他,就是和你的推理一样的主意。那个人一开始反对这么干。这可是真的,他很不愿这么做,但他还是被我说服了。我对他说,反正我家有钱,少一点也没关系。”
“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拿了钱就消失了。我连他的名字都没问。”志朗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这样若隐若现的神情只有少年才有。看来,志朗是个不折不扣的高中生。
临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小声问:“你和你爸爸妈妈相处得好吗?”
“这个嘛,还算好吧。”志朗神情复杂,“虽然不是特别好。”“这样啊。”我一面回话,一面条件反射般想起了阵内。我倒想知道,一直对父亲不屑一顾的阵内,究竟是怎么把这个心结解开的。
我致意后准备出去,这时志朗叫住了我。“对了,”他看着我说道,“那个人还说:‘要是我更年轻的时候干出坏事来就好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说,要是他现在才十几岁,见到像武藤先生这样的调查官,应该会变成更有用的人。”志朗的脸上浮现出逗弄般的笑容。
我没能立即答话,咽了一口唾沫,只说了一句:“这不就本末倒置了嘛。”
16这个故事还有一点点后话。那是又过了半年后的事情了。
早上八点,家庭法院里负责未成年人案件的调查官室一如往常,只有我和阵内两个人。此时,我已经有了一个比我年纪略小、娇小可爱的女朋友,我们打算周末去温泉旅馆。我翻着旅馆的小册子,独自在陶醉中发笑。阵内坐在桌前,身子前倾,读着报纸,又准备开始讲一些莫名其妙的杂谈。但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翻开了桌上的文件。
“对了,武藤,看看这个吧。这是昨天收到的案件记录。”
“啊?”我满脑子想的还是旅馆的料理和温泉的效用。一眼扫过去,发现上面记录了一起未成年人案件。这有什么好看的——正准备这么问,我忽然愣住了。
上面有一张犯案少年的照片,那绝对是志朗。
“这不是你上次受理的那个家伙吗?他又偷东西了。哎呀,真是恭喜。”阵内兴高采烈,“上次他偷的是漫画,而托我们武藤调查官的福,他升级了,这次偷的是小说。”
我慌忙确认了一下案件记录和受损财物记录。
“啊!”他偷的是我推荐的那个作家的书,就是那个跟他父亲同名的作家。
你能喜欢他的作品确实很让人欣慰,我心想,但是自己买下来啊!我抬头看着天花板。
“非常遗憾!”阵内大大咧咧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房间。
[1]日本规定20岁成年。现行《少年法》所指的少年是未满20岁者。
[2]日本收容家庭法院所移送的受保护处分者的国家设施,对其进行矫正教育。
[3]在日本,车辆靠左行驶。
[4]日本收容尚未接受裁决的未成年犯罪者的机构,收容期最长为四周,其间对犯罪行为进行调查,裁决是否应送入少年院。
[5]日文中,这两个词均为外来语音译,因此谐音。
[6]日文中,“神”“纸”和“头发”发音相同。
[7]日文中,“武藤”和“无糖”发音相同。
[8]日本落语题名。内容为有人声称害怕包子,别人想捉弄他,买来各种包子,于是此人将计就计,一边说“好怕,好怕”,一边将包子吃光。落语为日本传统曲艺,与中国的单口相声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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