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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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去喝几杯吧!”阵内邀请道。

“去喝什么?”

我如此一发问,引得阵内有些不高兴。“非得跟你讲得一清二楚不可吗?”但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小麦发酵的酒,五百毫升一扎,一扎够倒五杯。”

此时我刚刚下班,正准备往家走,刚出法院就撞见了阵内。

一个月前,因为人事变动,我被调到处理家庭案件的部门。当初负责未成年人案件的时候,我和阵内并排办公,不知是因为我和他年龄比较接近,还是因为我看起来不太靠得住,每当遇到什么事的时候,阵内都会插一手。不对,准确地说,他总把我拉进他的闲聊,乱管我的私事,让我的工作陷入混乱。可是一旦见不到他,我又觉得寂寞。所以,他一邀请我说:“武藤,去喝几杯吧。有家店挺不错,走吧。”我便不自觉地答了句:“行啊。”

天天居酒屋,座席和柜台加起来空间非常大,平日晚上七点就会热闹起来。车站前繁华小街的街角处有一栋餐饮大楼,这家居酒屋就在地下一层。店内杂糅着烟雾、水汽和醉酒客人的喧闹声。或许因为价格实惠,里面既有学生,又有公司职员。我和阵内找到最里面的桌子,面对面盘腿坐下。

“这家店,你经常来吗?”我问道。

“不,倒也不是。”他含糊地答道。

一开始,阵内说了些他担任吉他手的那支乐队的事。我今年二十九岁,阵内应该是三十二岁。这个老大不小的男人双眼熠熠生辉地谈着朋克乐队的事情,实在够新鲜。“这次我们找了个很会唱歌的小子,简直棒极了!武藤,下次你一定要来看。”说得简直像不去听就是我的损失似的。虽然我一直对阵内的乐队有些兴趣,可也没热心到主动去看演出的地步。

不久,话题就转移到了工作上。

“家庭案件部门很辛苦吧?”阵内说了句慰劳我的话,这很不符合他的性格。

“算不上辛苦,但净是些争执不休的人找上门来。”

“我嘛,对付未成年人案件倒还能提起点干劲,家庭案件可就不行了。”

“管它起不起劲,我只是为这份薪水工作。”

“可是,如果是未成年人案件,警察局和检察厅不是会送少年犯过来吗?”

“是啊。”

“这样一来,就说明少年犯并不是自己愿意来家庭法院的。这会让我稍微产生些想帮他们的念头。”

“稍微,是吗?”我苦笑道。

“相比之下,家庭案件可是当事者本人主动申诉的。”

“嗯,是啊。”

家庭案件是指为调解在夫妻离婚、领养子女、遗产分配等方面发生的问题,由当事人提请审理的案件。

“这样只会让我觉得他们是故意把自己的问题送到这里来解决。我会对他们说:‘随你们便。’”

“我可不这么想。”

“绝对是这样!每个调查官都一样。”

阵内无论什么都喜欢自作主张。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咬定了一件事情,就会判断说:“绝对是这样!”

我曾经听说过这么一件事。阵内和被送到家庭法院的少年犯见面时,不知是谈到了什么,阵内曾说:“是乌鸦就是黑的,不可能有白色的乌鸦。”这几乎就是断定说“绝对没有”。

然而,虽然十分罕见,但这个世上就是有白色的乌鸦,我也听说过,那个少年也找到了。少年性格很倔,他拿了本彩色图鉴过来,如获至宝似的质问阵内:“你看,这是怎么回事?这不就是只白色的乌鸦吗?别自作聪明地下判断。这就是我讨厌你们这些大人的原因。”

那时,阵内也没有表现任何退缩的样子。他满不在乎地说了这么一句:“这不是白色,而是浅黑色。”

总之,阵内对什么东西都喜欢擅自断定,即使错了,也不会承认。

“说实话,要是我,才不管那些互不相让的夫妻要怎么样呢。”阵内堂而皇之地说着家庭法院调查官不该说的话,“不,说真心话,不管是未成年人案件还是家庭案件,挽回不了的事,怎么做都无济于事。所以,差不多应付一下就行了。”

我目瞪口呆:你这么一说,岂不是什么希望都没有了?

2

我想起了去年夏天的事情。那时我还归属未成年人案件部门。有一次,我和部门的同事一起去喝酒,被邻桌的几个中年男子纠缠。那几个看上去像是在公司做管理的男子知道我们是家庭法院调查官时,随即开始了他们的演讲。“《少年法》太不像话了!”他们怒气冲冲地说道,“都是你们放纵惯了。”

看来他们是受了昨天晚上那个电视节目的影响。那是一个叫《少年犯罪》的特别节目,当时恰好女朋友来宿舍找我,我是和她一起看的。节目的结论是“《少年法》太过宽松”,而在我看来,节目的有些地方也确实让我觉得“太过分了”。尤其是节目里说的十五年前那起杀害新婚夫妇的案件。

罪犯的头目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带领他那些十几岁的手下,总共六人,将一对购物回家途中的新婚夫妇拉进一辆车,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整个过程骇人听闻,充满了暴力。最终他们将这对苦苦哀求的夫妇一点点折磨致死,埋在山中。那个是罪犯头目的少年被处以无期徒刑,而其他少年现在则已服完十几年的刑期,回归社会。其中一人在遮挡住真实面容的前提下接受了节目的采访。

“你现在仍然对两个被害人怀着歉疚吗?”记者问他。

当时的那个少年,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他用阴沉的声音答道:“现在我没空歉疚。我应付自己的生活就已经够受的了,跳过这个话题吧。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他的语气充满愤慨。

“对问出那句‘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的他,才要问到底想干什么吧。”坐在身旁的女朋友对着电视机画面骂道。或许,全日本正在看这个节目的人,看到这里都会不约而同地说出这句话。虽然我凭经验知道,在没有了解具体情境和原因的情况下不能完全相信少年犯的说辞,但那个时候,我却无法对她说什么。

中年男子们继续向我们发难。

“有些小鬼不是进了好几次少年院吗?无可救药的小鬼就是无可救药!”

“说什么让少年犯洗心革面,这又不是拍电视剧!”

“看你们这张脸,就知道容易受那些滑头小鬼的骗!”

不知是酒精发作还是心中的不满和不安使然,他们一个接一个向我们大吼。

老实说,我们当时虽然窝火,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想要表达的意思,所以没有反驳。未成年人案件并不是一门学问,就算拿来讨论,也得不出答案。

这个时候,我们之中只有一个人开口了,就是此前一直显得对此毫无兴趣、闷头吃东西的阵内。“我可不知道昨天电视里放了些什么,”他嫌麻烦地摆出前提,“不过世上的少年并不只有一种。”

“你算老几!”一个中年男子嚷道。他的声音颇有魄力。“反正,犯了罪的家伙怎么也不会改邪归正!”他吼道。

“吵死了。”阵内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请问,你知道一个电影评论家一年要看多少部电影吗?”

“干吗忽然说这个?”男子露出扫兴的神色,但还是歪头思考片刻,说道,“怎么说也有几百部吧。”

“如果有个只在电视上看过几部欧美电影的老头,对评论家开口就说电影这东西不过如此,你会怎么想?不觉得这太过愚蠢吗?你们现在就跟那老头一样。我们可是接触过好几百个少年的人,明白吗?你们却在专家面前班门弄斧。这应该是件很丢人的事,不对吗?”

这伙人霎时间现出了颓势,但仍然不愿乖乖住口。“不可救药的家伙就是不可救药。让他们洗心革面,简直就是奇迹!”一个人反复说道。

“就是这个!”阵内忽然用食指指着那个男子说道,“没错,就是这个!”

“什么?”

“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那又怎么样?”

“我们就是要创造奇迹!”

四周安静下来。

“说《少年法》和《家事审判法》的目标是什么培养身心健全的少年、营造和谐的家庭生活,那都是骗人的,随它上面怎么写。我们的目标,就是创造奇迹。仅此而已。”阵内斜眼扫过一脸困惑的我们,声音更大了,“不可救药的少年就是不可救药,你们不是这么说的吗?还说他们绝对不会洗心革面。你们断定说,就算地球停止运转、温室效应奇迹般停止、癌症的特效药被发明出来、史蒂文·西格尔败给反面角色,犯罪少年也绝不会悔过。”

“我什么时候说到这份儿上了!”中年男子暴怒着说道。我也觉得他没有说到那种程度,只是阵内听不进去。

“我们会做给你们看的。”阵内脸上浮现出一种满足感,笑着说,“我们会让你们看见奇迹。对了,在你们的工作里,能发生奇迹吗?”接着,阵内皱紧眉头,向他们凑过去。虽然这是个意味不明、荒唐透顶的主张,但阵内的话却有一种压倒对方的气势。他最后说道:“归根结底,如果大人洁身自好,孩子怎么会学坏!”

之后,这帮公司职员仍你一句我一句地重复着那些大道理,但我们已经能心平气和地应对了。

我时不时地想起当时阵内的那句话,觉得他真有底气。每当我遭少年背叛,或者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时,我也能安慰自己说:“毕竟奇迹是很少见的。”

3

这样一个阵内,却在我面前说出“无可救药的事就是无可救药”这种态度随便的话,真是奇怪。“之前你不是说过家庭法院的调查官就是要创造奇迹吗?”谨慎起见,我向他确认道。

“奇迹?那玩意儿不可能发生。意思一下,调查调查,写个报告就行了。一个个全部认真起来,那就看不到头了。武藤,这一点你也清楚吧?”

阵内对自己说出的话不负责任,这已经是家常便饭。我并没特别觉得形象幻灭或大吃一惊。是、是,你说得对——我心里嘀咕道。

“你来了?”一旁传来一个声音,我应声抬起头。只见一个手拿空扎啤杯的青年正站在我右边。他穿着一件印着“天天”的围裙,能看出他是个店员,应该是来这里打零工的。

“碰巧罢了。”阵内不耐烦地说道。

“你们认识?”我来回看着这个稚气未脱的青年和阵内。

“他是个十八岁的年长少年。”阵内指着打工的青年说道。

“哦……”我点头道。

用法律术语来说,十四、十五岁的是年少少年,十六、十七岁的叫中间少年,十八、十九岁的为年长少年。阵内这么说,就表明这曾经是个家庭法院审理过的少年。只见他的围裙上挂着姓名牌一样的东西,上面手写着“丸川明”几个纤细的字。

“我该叫你明?”我问道。

“请多关照。”青年露出一副冷淡的表情。像这种隐藏内心想法、把不满堆在脸上的表情,在家庭法院经常见到。

“你和你爸好好相处了吗?”阵内问道。

“上周我不是去家庭法院跟你谈过了吗?不是说了吗?你用不着到这儿来,到了规定的日子,我自己会去家庭法院。”

“少废话!别自作多情。我只是恰好到这家店来了而已。”阵内发火了,“我只是为了给这个没出息的晚辈鼓劲,才来这儿喝酒的。”

没出息的晚辈,说的就是我了。

“听着,我只是拿它当闲聊的一个环节才问你的。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给我老实回答。”阵内用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威胁方法,“你、和、你、爸、好、好、相、处、了、吗?”他强劲有力地说道。

明咂了咂舌,但没有发作,或许是意识到和客人吵嘴对打工店员来说不是好事,也或许是已经领教过阵内的胡搅蛮缠,他用自暴自弃的口气甩出一句:“摊上那种没出息的老爸,谁知道呢。”

这小伙子身材颀长,茶色的头发和身材很配,外表看上去不坏,肩膀很宽,并不给人瘦弱的印象。怎么能说你爸是“没出息的老爸”呢——要是我,就会这么教育他一番。然而阵内的反应却大相径庭。“是吗?没出息的老爸还是那么没出息……”他一脸喜色。

“不管上班还是在家,只会点头哈腰,真是个可怜的没用老爸。”明说道。

“可是,”我不禁插了句嘴,“你爸爸也一定有优秀的一面吧?”

“怎么可能有。”抢先否定的是阵内,这让我目瞪口呆。他瞪了我一眼,说道:“没出息的老爸不可能有优点,是吧?”

“嗯,是这样。”明表示同意。

“你妈也是老样子吗?”

“还是老样子,净在外面过夜。拜她所赐,老爸灰心丧气,最近每天都很晚才回家,大概是在外头喝闷酒吧。有时候嗓子都哑了。问他去干什么了,他就回答说跟朋友有点事。他哪儿有什么朋友!”说完,明又丢下一句“我现在可以继续工作了吧”后,便走开了。

“你是来见他的吗?”我问阵内。

“只是凑巧罢了。”

“他是高中生?”

“去年,他和外校的学生打架,被退学了。”

“打架的原因是什么?”

“一个很无聊的原因,不过很常见。就是因为被隔壁学校的人看不起,按他的说法,被欺负到这份儿上,简直不配做男人。”

“不配做男人?”

我心想,十几岁男孩的行动原因,大半就是这个,例如“下不了台面”“不想让人觉得是废物”,等等。很久以前,只有一个少年在被问到打架的原因时,回答是为了“实现和平”,这个回答算是很可贵了。

“他之前一直在一家快餐店打零工,但三个月前又和人打架,被炒鱿鱼了。”

“是跟打工店员还是跟顾客?”

“顾客。”

我皱起眉头,问道:“也是因为不配做男人吗?”

“当时来的顾客是一对情侣,像是大学生。看菜单的时候,两人开始吵架。后来那个男生低三下四地向女生赔罪,明当即看不惯了。”

“啊?”

“然后,他不假思索地抛出一句‘是个男人,就应当更强硬一点’,都忘了自己只是个店员。”

“年纪还比顾客小。”

“是啊。这么一来,那个顾客也怒上心头,发起火来。先是吵嘴,然后就动手了。店长马上赶来,叫了警察。就这样,家庭法院调查官——阵内大人登场了。”

“那阵内大人是怎么发落他的?”

“试验观察[1]。那小子的家里现在乱糟糟的。在这种情况下,我想还是认真观察一下比较好。”阵内这会儿的发言又有了调查官的样子,让我有些惊讶。不,应该说是十分不安。

“刚才你们说了半天他那位老爸。”

“是个没出息的老爸。”

“我刚才就在想,你也这样称呼人家,不太妥当吧?”

“没事。”阵内断言道。我揣测着,阵内说不定把自己的父亲投射到那人身上了。“总之,他老妈有家不回,他怀疑是不是在外面勾搭上了男人。”

“有外遇吗?”

“八成是这样。我也这么觉得,但他老妈一直否认。”

“这样的话,没出息的不是他爸爸,而是他妈妈才对。”

“对他来说,一个让老妈搞出外遇的老爸才不可饶恕呢。”

“是这样吗?话说回来,你会给他个试验观察,可真是稀罕。”

“是吗?”

“你不是经常说什么嫌太麻烦,不会这么处理吗?”

一般来说,调查官会对送进家庭法院的少年犯考虑给予“保护观察”或者“送交少年院”的处分。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选择是“试验观察”,即不立即给出结论,而是将调查期限延长一定时间,让少年犯定期到家庭法院来,观察少年的情况。如果需要,也会让涉事少年到特定场所生活一定时间,乃至去当住宿佣工。总之,这么一来,调查官就能更持续、更积极地接触少年犯,最后决定处分。当然,我们每天都必须源源不断地面对新的问题少年,没有精力随便给出“试验观察”。

以前,我会对那些自己很担心的孩子给出“试验观察”的处分。但那样一来,和少年们的面谈接踵而至,光是听他们说话就已经力不从心了。我不知所措,只得不管三七二十一,问完话就了事。到头来,我受到了主任的告诫:“你这样光是把他们叫过来问话,根本不算试验观察,而是自然观察。”

原来如此,一语中的,我不由得感到佩服,也反省了我的工作方法。

和我相比,阵内对“试验观察”给得很慎重。与其说慎重,倒不如说怕麻烦。他老是噘起嘴说:“只是稍微延长了一下时间,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既然是试验观察,那你是在意明的什么地方吗?”虽然这么说有些过分,但是像明这样的案例多得是。

“倒不如说,明的老爸才是重点。”

“那个没出息的老爸?”

“武藤,你这么称呼人家可不好吧?”

我一阵窝火。“你之前说过你父亲的事,这和你父亲有关系吗?”反正是喝酒,我打算稍微越界试试。

“我老爸?”阵内先是吃了一惊,然后挤出一句,“啊,还真有过那样一个家伙。”

“什么叫‘有过’?”

“明的老爸跟我的老爸可不一样。我那个老爸最差劲了。”

“怎么个差劲法?”

“忘了。”我心想阵内准是生气了,但他的表情看上去一片阳光,“那个人的事,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他这么一说,我想起他曾经也这么说过。“是什么让你不再关心他了?”

“你可真喜欢刨根问底。”阵内看起来仍然没有生气。

“可是,如果真有办法能够消除一个人对父亲的轻视和憎恨,那我也好告诉那些问题少年,这不挺好吗?或许还真能派上用场呢。”

阵内一副嫌麻烦的样子,掏起了耳朵。

“告诉我吧。”

在我的一再坚持下,阵内喝下一口啤酒,开了口。“我揍了他一顿。”

“揍……揍了他?”我大吃一惊,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分。

“好像是十年前吧,在我还二十几岁的时候。”

“那个时候,你和你父亲见了面?”

“碰巧罢了。那可是时隔好几年的碰面。他还是那副神态,我见了就来气。于是,我就借那个机会,干了那件我从小就想干却没能干成的事。”

“就是揍他吗?”

“那一顿打得可真痛快。”阵内仿佛是听了个有意思的落语,笑了起来,“一刀两断了,心情一下子舒畅了。”

“你二话不说就上前打他了?”

“我忽然走上去,正面给了他一下。”阵内像是要再现那一拳的场景似的,胳膊在我面前慢慢晃着。

“他吓了一跳吧?”

“他眼睛都睁圆了。本来就是个不值得同情的人,那一拳过后真的是很可笑了。然后我就不再跟他有瓜葛了,因为我跟他已经做了了断。”

“你父亲没说什么吗?”

“恐怕他还不知道是我吧。我是在不露脸的情况下揍的。”

我无法想象如何不露脸去揍人一顿,但总之,我们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可以肯定的是,阵内用他特有的方法和他父亲做了了结,而同样可以肯定的是:“这有点不适合推荐给少年啊。”

“所以,明的老爸和我的老爸没有关系。”

坐了大约三十分钟,我们从座位上起身,打算离开。收钱的是明,他一边算账,一边板着脸问我们:“我想请教一下,家庭法院这种地方,离婚的人也会去吗?”

“啊,会。不管是想离婚的人还是不想离婚的人,通通都会。”阵内又指着我说道,“这小子现在就负责这块,他可是对付夫妻矛盾的专家。”

明用惊奇的目光看着我。“家庭法院是能进行审判的吧?那里可以判定夫妻之间谁对谁错吗?”

收银台旁只有我们几个。

“不,不太一样。”我委婉地否定了他的说法,“家庭法院做的只是调解,不是判决。让夫妻二人过来,听听他们的想法。”

“听完他们的想法,然后怎么做?”

“找到最适合他们的办法。”我给出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抽象的说明。

“不判定谁对谁错吗?”

“我们不是要特意找出不对的人。”如果真到了审判的地步,那确实如此,但调解与此不同。“说到底就是让双方相互沟通。”

“噢,是这样啊。”明看上去有些扫兴,“那家庭法院的人也不会找出出轨夫妻的第三者,并给予惩罚吧?”

我摸不透他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啊。”我回答道,“这些事情,要说的话,也是私家侦探的工作吧。”

“走啦!”阵内粗暴地插进一句告别,站到自动门前。

“谢谢光临,欢迎下次再来。”或许是出于店内的规章,明对我们客气地道了别。

这时,阵内回过头来对明说道:“啊,对了,这个给你。”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

“MD,录制音乐用的。你应该知道这玩意儿吧?”

“所以,我问你这是干什么?”明露出比刚才还要惊讶和不安的表情,“里面是什么?”

“是我那个乐队的曲子。挺酷的,拿去听吧。”

“你说你自己的音乐很酷?”明投来同情的目光,“不好意思,我可不会说恭维话。而且,阵内先生,你都三十多了,像你这种大叔办的乐队,肯定不行。”

“听着,我话说在前头。我从出生到现在,还从没不行过。”

我一边听着他这句古怪的自夸,一边走出店外。十月下旬的冷空气在我的后脖颈转了个圈,飘走了。

4

次日一早就开始下小雨。虽然雨势还没到打在路面上发出响声的地步,但四周的景色都变得湿漉漉、黏糊糊的。到了下午,雨还没有要停的样子,我透过窗户眺望天空,到处都笼罩在乌云之下。乌云就像块洇湿的抹布,被人一拧,水滴便连绵不绝地掉了下来。下午四点左右,主任须永那边的电话响起,对方告诉他,这次的调解进行得不太顺利。

离婚调解时,我们基本不需要出席,全由调解委员出面。

调解委员主要由“具有丰富人生经验和优秀人格”的公司职员或教师之类的人担任。至于是通过哪些程序、根据哪些条件任命的,我也不知道。在这些调解委员中,有些人确实能够称职胜任,但对于有些人,我有时也会不由得想摇头否定。

离婚调解由一男一女两名调解委员完成。他们分别听取当事人双方的意见,力促他们进行沟通。如果双方能顺利沟通,那就没有问题,也轮不上我们这些调查官登场。这对调解委员来说是好事,或许对当事人也相应地是件好事。但调解委员也会有束手无策的时候,比如双方无论怎么沟通都找不出根本的问题,或者有必要对当事人进行调查,总之都是些无法打开局面的情况。这么一来,该怎么办呢?

善用心理学和社会学上的技巧,解决犯罪少年和家庭纠纷问题的专家——家庭法院调查官,也就是我,该出场了。

家庭法院给有调解任务的日子分配人员值班,按值班顺序决定调查官的人选。如果这一天的调解进行得不顺利,就会把值班的调查官叫过去。今天是我值班,因此得去一趟。唉——我长叹一声,走了过去。

我走进调解室,调解委员正在那里等我,当事夫妻暂时退出了房间。我一边让他们把申诉书念给我听,一边听他们说明。丈夫叫大和修次,四十岁,是一所私立大学理学院的教授。妻子叫三代子,三十二岁,是家庭主妇。两人还有一个三岁的女儿,名叫纯子。

离婚的原因是性格不合,吵架不断,申诉人是女方三代子。

“在女儿的监护权上,双方互不相让。”女调解委员佐藤脸上写满了困惑。她一头白发扎在脑后,显得很高雅,一副又圆又大的眼镜也让她看上去很知性。听说她曾是个中学教师,一直干到退休。她为人稳重,可以想象在学生中应该不缺人气。

“男方修次先生已经离过两次婚了。”坐在佐藤旁边的男调解委员山田对我说道。他嘴角虽然浮现着笑意,眼神中却露出不满。因为他人缘好,社交能力强,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对他全是好印象。但最近我发现了他刚愎自用的地方,觉得有些难打交道。

“这次是第三次吗?”为保险起见,我又确认了一遍。

山田却反问道:“二加一不是等于三吗?”不知他本意是想幽默一下,还是在斥责我不要说理所当然的废话。

“前两次的原因是什么?”

“原因是男方在外面有了女人。”佐藤说道。

“两次都是?”

“是的,两次都是。而且他离婚之后,就和前次婚姻里的第三者结婚。所以他第二次离婚,也是因为现在的妻子三代子女士。”

“他接二连三地另觅新欢,然后和自己的旧爱离婚。”山田的脸上明显露出不快的神色。

“就像是接力赛。”跑到一个地方,换一个妻子,然后又跑到前面一个地点,再换一个。我心想,大和修次这个人就这样规避了人生旅途中的失速,一直稳健地生存下来。

“就像你说的那样。而且他和前两任妻子都有孩子。”

“这是怎么回事?”我脑中刚刚描绘出的一套家谱混乱起来。

“男方和三个女人结过婚,每个女人都给他生了一个孩子。”佐藤对我解释道。

“那他前妻的孩子们呢?”

“都和各自的母亲一起生活。”

“真有意思。”我不小心说了这么一句,立刻暗自反省:不该一时失言,把当事人的事情说成是“有意思”。

“是啊,真有意思。”佐藤面带微笑地说道,为我解了围。

“男方曾态度强硬地说:‘虽然我离过两次婚,但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倒不如说,两位前妻如今生活得都很幸福。你们随便调查。’”

原来如此。因为要调查这一事项,才把我叫了过来。

“他是个花花公子吧?”

我刚说完,就见佐藤摇头说道:“他看上去很严肃,也没觉得他是个好色之徒。”

“但他毕竟是个教授,遇事能沉着下来。他说话诚恳,一直力图说服我们。”山田叹道。

“道貌岸然,是吗?”

“也不是这样。他很冷静,说话口气也很认真,让我们觉得像是在听他上课。但感觉他太过诚恳了。”

“三代子女士并不工作,对吧?”我向他们确认。

“直到目前都是主妇,但离婚后好像打算找个工作。她还想抚养女儿,不想把女儿让给丈夫。”

“这是意气用事吧?”我问道。

“看来是意气用事。”佐藤默默点了点头,山田也表示同意。

一追问起夫妻闹矛盾的原因,大抵都是一样的:“意气用事”和“逆来顺受”。

5

我决定先听听申诉人三代子的想法。她一走进门,脸上就泛起了红潮。愤怒、紧张和戒备心混在一起,在她身上织了一层看不见的荆棘网。

三代子身材纤瘦,肤色白皙,一头及肩秀发卷向内侧,看上去像是个二十几岁的人。或许是她下巴细长、眼角上翘的缘故,我总觉得她有些神经质。

我坐在两名调解委员中间,简单做了自我介绍,然后问她:“您不打算让出您对女儿的监护权吗?”

不知是否该说如我所料,她拿出一种似乎连声音都充了血的魄力说道:“绝对不让!”她很激动,“我从没想过要把纯子让给那个人。孩子本来就应该和母亲在一起,不是吗?不对吗?”

“是啊,是有很多案例结果和您希望的一样。”我一面顾及她的感受,一面试着和她交流,“不过,孩子由父亲来抚养的情况,当然也是有的。”

“您是说我没法抚养孩子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赶紧摆摆手,尽可能把话里的锋芒去掉,“我只是举个例子而已。”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直盯着我。看来,她已经认定对手并不是我两侧的调解委员,而是我。

“您不反对离婚这件事,对吧?”佐藤插嘴道。

“嗯,算是吧。”三代子独自吞下不满,点了点头。

“您说的性格不合,具体来说是哪些方面呢?”我问道。

“这个嘛,各种方面。”

这并不能说得上是具体。“那您还记得最近一次你们吵架的原因吗?”

“最近我都没怎么见过那个人,没吵架,也没说过话。”

“教授的工作很忙吧。”我带着一副充分理解的表情点了点头。

她却噘起嘴,露出委屈的神色。此时,她的眉间出现了深深的皱纹,似乎她从头到脚的松弛皮肤全都集中到了眉间,过了好一阵,她才说道:“我觉得他在外面有了女人。”

“嗯?”我和佐藤他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疑问。或许这是刚才在调解中没有提到的事。

“那个人一直否认,但我觉得有可能。”

“有什么迹象让您这么觉得吗?”

“那个人至今为止离婚的原因都是一样的,所以这次肯定也一样。一定是因为有个得意忘形的女人。他肯定打算先离婚,然后再结婚。您觉得这种男人会认真抚养女儿?他总归又会遇到别的女人,然后再次离婚。再说,至今为止都是把孩子判给女方,为什么到我的时候就要让给他?”

我一边听着她具有杀伤性的念经似的抱怨,一边心想,果然,这个女人与其说是出于对女儿的爱,倒不如说是出于维护自尊心,才对监护权寸步不让。

“就是说,您的女儿并不喜欢您丈夫,是吗?”

“她怎么可能喜欢那种男人。”

我垂下肩,心想,这个女人怕是在她女儿面前也会随口抛出“那种男人”这个词。

6

接下来,我把当事男方修次叫了进来,准备听他怎么说。

门把手被慢慢转动,只见一个身材中等、溜肩膀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并不瘦,鼻子、脸、肩膀和腹部都略显圆润,只有一副眼镜有棱有角。他戴着方形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锐利的眼睛,给人一种踏实严肃之感。

这样一个男人能和三个女人有过婚姻——我有点佩服地观察起他来。他在我眼里不过是个微微发福的大叔,但在女人眼里或许就变成“既知性又可爱”了吧。小熊维尼再来点知性,确实无敌,难道不是吗?

我和刚才一样,简单地确认了一些情况,然后问道:“提出离婚的,是您吧?”

“大概从一年前开始,我们总为一点小事争执。凡是我说的,她都会反对。而她做的,我全都不满意。情况就这样一直下去……”

哪对夫妻不是这样——我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离婚正是因这样微不足道的小矛盾不断累积而导致的。

“我向三代子提出离婚的时候,她也同意了。”修次十分冷静,甚至让人感到几分凉意。

“问题就是在监护权上,对吧?”

“我无法接受。”修次噘起嘴,说道,“一开始她说让我抚养,我同意了,而且她本来就不太会带孩子。可她最近又改口说不会让给我。”

他这么一说,我想起刚才佐藤也说过这样的话。

“这是为什么呢?”

“谁知道。”修次板起脸,歪着头说道,“大约两周前,她忽然说已经告到家庭法院了。我吓了一跳。”

“您太太是在没和您商量的情况下告上来的吗?”

“谁知道她哪儿来的这种想法。”修次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语气中还带着轻视妻子的感觉,“可能是有人给她出谋划策,让她这么做吧。”

“您之前离婚都没有经过调解吗?”

和他说话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是在黑暗中摸索,行走在深渊边缘,不知道究竟话说到什么地步会触动他的怒火。我怀着不安继续向他发问。

“是的,都是双方协议离婚。像这样还是第一次。”

我可是每天都面对这种离婚。

他对过往的离婚经历似乎并没有半点后悔和惭愧,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对着我。这表情让人感到一种理智和合理。还没等我发问,他就向我解释道:“我二十五岁结第一次婚,三十二岁第二次,三十七岁和三代子结了婚。之前的两个人,都是我在其他大学工作时来上我讨论课的学生,三代子则是我出差时巧遇的。”

“前两次离婚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我想和其他女人结婚了。”

“两次都是吗?”

“两次都是。”

或许因为他回答得太过平淡,我没有感到不悦,只觉得他的回答不是借口,也无关虚荣心,而是真心话。

“这次也是吗?”我趁此机会问道。

修次的眉毛挑了一下,然后很不客气地答道:“刚才我说过是因为性格不合,您没在听吗?”

“能问问您的两位前妻生的孩子的情况吗?”

修次沉着不惊地答道:“第一任妻子,我现在已经不再给她抚养费了。当然,一开始我还是每月都给,但前年她也再婚了。因为她开始了新的生活,或者更可能是因为她想拥有跟我平等的地位,她主动提出不要抚养费了。第二任妻子,我现在还在支付她抚养费。”

“您还和孩子们见面吗?”

“第一任妻子给我生的儿子,现在已经是个初中生了。他和继父关系很好,所以我决定不再见他。”

从他的语气中,我感觉不到一个父亲应有的感情,这让我有些不快。于是我用稍微强硬一些的语气问道:“您见不到亲生儿子,难道不觉得失落吗?”

“当然失落了。”修次虽这么说,但他的声音里并不包含着失落,“但是,为了孩子着想,我觉得不去见他才是正确的。”

他这种口气好像在说,世上所有的事物都存在着“正确”和“不正确”的分明界限。这再次引起我的反感。

“所以,您一直在忍受这份失落?”

“是的。”镜片后依旧是那种眼神,“第二任妻子给我生的儿子,现在是每隔半年见一次。”

“如果某一天,您的这个儿子也找到了新爸爸,那您就打算不再见他了吗?”

“我要先判断是不是对孩子有好处。”

“如果您判断出不见面是正确的,您就——”

“是的,不会见了。”修次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点了点头。

“问个很简单的问题。”我说道,“您之前离婚都没有执意要孩子的监护权,为什么这次却想把女儿要过来呢?”

“这是因为,”他的表情认真起来,“三代子和我的两个前妻不一样。”

“不一样?”我和山田几乎同时说道。反应慢了一拍的佐藤问道:“您说的不一样,是指什么地方?”

“性格。准确地说,她们不是同一类人。我的两个前妻都有工作,换句话说,就是生活能自立。三代子和她们比起来,缺乏社会经验,我觉得不能将女儿完全托付给她。”

我真想责问他:要说缺乏社会经验,你成天只在私立大学的研究室和教室出没,不也一样缺乏吗?这样的人说话时却把自己的情况搁在一边,让我无法对他产生好感。

“我的女儿纯子,一定要由我来抚养。”

“因为这是正确的,对吗?”

“是的。”

“您女儿与您亲近吗?”我想起了刚才三代子的话。大不了再激怒他一次。问这个问题时,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妻子应该跟您说过,女儿和我不亲近吧?”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含糊其词。

“当然,女儿并不腻着我、围着我转。但这不意味着我和女儿的关系不好。其实,我和她相处得不错。”

“可能只是您单方面这么觉得罢了。”山田吹毛求疵地说道。他看上去就像个忌妒花花公子的老头。

“我还以为您听了她说的话之后明白了呢。三代子是个非常感情用事、办事没有章法的人。现在她逞一时意气,说了些强硬的话,可离婚之后,她肯定会搞得乱七八糟。我现在就能预想到。”

“肯定?是吗?”千万别相信说话决绝的人——阵内经常这么决绝地对我说。

“即使您这么肯定,事情也不一定会这样吧。”山田插嘴道,“您妻子和您离婚之后,要是把孩子判给她,她说不定也能井井有条地活下去。我想,您最好还是不要这样给别人下结论,不要随便就断定您妻子不行。”

“如果是别的事,我倒是能够让给妻子。但女儿的事,我不得不慎重。我这么说可能不合适,但要是妻子离婚后陷入疯狂,她说不定就会迁怒到女儿身上。”修次的发言就像是台风将至时的天气预报,冷静沉着,客观且不固执。

“迁怒?”我问道。

“暴力相加都有可能。”

“暴力?您是说,您妻子有这种倾向?”

“有。她在和我争论的时候,兴奋起来就会披散头发,对我挥拳头。”

“竟然这样……”我厌烦起来,“那离了婚岂不是很危险?”我探出身子说道。

“虽然如此,但就是因为这样,我们也无法迁就着继续婚姻生活了,不是吗?”

我其实很想说:才不是,就算迁就,也要继续过下去。山田或许和我的想法一样,他噘起嘴说道:“可是,基本上所有夫妻都是相互迁就着过下去的。他们是为了女儿、为了儿子过下去的。”

“我不认为这是正确的。”

他那套“正确”和“不正确”理论又来了。这又不是问答竞赛。

“我总觉得,您这种说话方式里感觉不出一点爱。”山田说出此话,已经彻底沦落成一个缺少人品的讽刺家了。但我与他有同感。修次思路顺畅的说辞里,传达出了多少他对女儿的深情?加油啊,山田,把我想说的也说出来。

“您妻子至今为止有没有对女儿动过手?”

“还没有过。可只要我不在身边,那是肯定有可能的。”

“您说的是可能吧?”山田歪嘴冷笑道。

我再次将三代子叫进房间,让他们夫妻二人坐在一起。我避开暴力的字眼,用温和的话语委婉地提议:“您不觉得,比起一个工作没有着落、经常歇斯底里的妻子,一个工作稳定、处事冷静的丈夫反倒更适合抚养女儿吗?”

如我所料,三代子并不认同。“请别妄下判断!”她吼道,“您不会知道,对一个孩子来说,母亲有多么重要!”她随后又说了些如此这般的话。

修次的表情似乎在说:瞧,我没说错吧。他怒斥道:“这不是妄下判断,而是分析出的结果!”

“分析?你就是这么一分析,然后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哪里冠冕堂皇了?”

分析,这个词对我来说足够冠冕堂皇了。

虽然我也没有报什么期望,但看来一时还无法得出结论。

片刻之后,三代子开了口:“你根本没能力把女儿抚养好。”她说道,“你前两次都是把孩子拱手相让,那只能让我觉得你缺少作为父亲的责任感。你一定觉得孩子不过是婚姻的附属品吧!”

原来如此,这也不是没道理。两次离婚,修次都放弃了监护权,我感觉他确实缺乏对孩子的执着和深情。

“才不是这样!”修次否定道,“只是因为至今为止,那都是最优的选择。”

“什么是最优?冠冕堂皇。你以为所谓的‘最优’就能保护好纯子吗?”

“是你保护不了她吧!”

“强词夺理!我全都知道了!”

一场调解变成了对骂。我故意做了个深呼吸给他们看,然后叹了口气,宣告道:“请你们半个月后再来一次。”

在激动的状态下商量事情是得不出结果的。几个老大不小的成年人唾沫横飞讨价还价的光景,每次都让我兴味索然。虽然我不是阵内,但这种情况下,我也想说一句:随你们便!毕竟有个孩子在那里,这不由得让我希望有个“和平共处”的结局。当然,父母离婚之后,孩子并非都会走向歧途。但我坚信,生活在一起的父母若因为吵架而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孩子一定会受影响。所以,我每次都强忍着不说那句“随你们便”,而是力促调解,虽然力量微薄,但我尽力而为。

“下次请告诉我,你们打算如何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孩子。”我对二人提出要求。面对三代子,我又补充说,要她告诉我她会去哪儿找什么工作,即使不打算长期干下去,也试着找份工作干干。大和夫妇相互连看都没看对方一眼,或者说是背对背地起身,离开了房间。

门被关上的声音响起,震动又渐渐停止。坐在我两侧的佐藤和山田几乎在同时松了口气。

“你怎么认为?”佐藤用和蔼的声音问道。

“正如男方所说,我觉得女方是有些感情用事。可是,男方也让我感到了冷漠。他们真的能认真抚养女儿吗?”我一边摸头发,一边回想刚才的对话。

“刚才女方说了句‘我全都知道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佐藤不经意地问道。

“说的是他出轨的事吧。”

“有可能。男方说不定正打算马上再婚呢。”山田心中的敌意显露无遗。

“接着再婚?”三次离婚,四次结婚,怎么都觉得这在现实中难以理解。“也不是没可能。”

7

“相当有可能,非常有可能啊,武藤。”阵内用筷子尖指着我说道,“人是不会轻易改变的。那个丈夫,绝对在外有不正当关系。不,还不确定他是不是有不正当关系,但他一定打算再结一次婚。”

“果然是这样啊。”

“听我说,罗马帝国不是曾经称雄世界吗?”

“哎,你要说什么?”

“大英帝国也盛极一时,而现在是美国称霸。”

“你要谈历史?”

晚上,我们又坐进了天天居酒屋。这次我还是没接受教训,在从家庭法院回家的途中,因为雨势渐小,我正要收起雨伞,被阵内叫住了。

“工作上有烦恼就找我聊吧,今天喝几杯如何?”

连续两天都去居酒屋,无论从经济上还是从精神上,我都感到抵触,但还是决定陪他。但刚过昨天又是今天,并没有什么新鲜话题。于是我顺势将今天见到的大和夫妇拿出来当作谈资。店内将近客满,我一看收银台前的钟,已过八点。店员精神饱满地招呼客人,匆匆来回走动。我没有找到明的影子。

阵内用筷子戳起炸鸡块,动作就像是个不知道怎么使筷子的幼儿。炸鸡块的表面渗出油脂。“这世界上执牛耳的国家一直在变,而且称霸的时间逐渐变短。罗马帝国维持了几百年,美国称霸却不过才六十几年。”

“那又怎么了?”

“那个男的也一样。他不断变更结婚对象,而且每次婚姻持续的时间也在变短,不是吗?”

“你这么一说,”修次最早的婚姻维持了七年,然后是五年,而现在则是三年,“确实是这样。那该怎么办?”

“用不着怎么办。”阵内轻描淡写地说道,看了一眼扎啤杯里还剩多少酒,“世上本来就有那样的活法,仅此而已。”

“那样的活法……吗?”

“如果放着不管,那个大和会继续离婚、再婚,反反复复。这不是大问题。到最后,估计他会刚结婚五分钟就要离婚,这就足够当笑料了。”

可让他成为笑柄并不是我的目的。“他们女儿的监护权该怎么办?”

“这种事,让他们自己决定就行了。”

“他们就是因为决定不了,才来到家庭法院。”

阵内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那就这样如何?把女儿放在中间,让父亲和母亲朝各自的方向拼命拉。”

“这……”

“强求的一方会用尽全力去拉,而真正想着女儿的一方却会因为爱惜女儿而放手。最后你就把监护权判给后者。”

“这不跟大冈越前[2]的大冈判案一样吗?”

“别随便说什么这个和那个一样。”阵内哼了一声。

这时,我感到身后来了一个人,转头过去,发现明站在那里。他夸张地叹了口气,说:“今天又来了?”

“我是来吃这里的炸豆腐的。”阵内说道,但他并没有点什么炸豆腐。

“是吗?那就不是来找我的喽?”

“没你的事。”

“好吧,那我走了。”明带着阴郁的表情走开了。

“阵内,你是在担心明吧?”我把脸凑过去问道。

“没有。先不说这个,接着说刚才那个离婚的事。你是什么想法?”

“不知道呢。女方歇斯底里,男方让人感觉冷漠。要是男方能更多地表露一些爱意,我倒觉得可以把孩子交给他。”管它呢,又不是由我来决定,最终决定的是他们自己。

“表现爱意的方式因人而异。”阵内咔咔咔咔地敲着筷子,接着说道,“不过,交给谁都关系不大。不管他们怎么抚养,那个女儿总归会变坏。”

“拜托别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绝对会这样。那个女儿到后来一定会干什么坏事,然后进家庭法院。”

“别这样妄下决断。”

“你也应该隐约感觉到了吧。孩子就应该在父母的眼皮底下长大,父母关系不和或者无情无义,孩子就会慢慢走上歧途。绝对会。”

“会是这样吗?”

“当然也可以像我这样,照着老爸的脸给一拳,用这个办法解决问题。”

“你这种建议我可说不出口。”我为难地回答。环视店内,我发现有人正看着我们。是明,他好像刚往里面的一张桌子端完菜,此刻正站着,盯着我们这里。我的目光和他的相碰,他慌忙移向厨房。过了一个多小时,我和阵内说话渐少,也不想再给见底的杯子添啤酒,于是决定散伙。“酒正喝得高兴呢……”阵内嘟嘟囔囔着。

我正要朝收银台走去,发现明从里面的通道走了过来。他推开其他店员,抄近路到跟前,仿佛在说“让我来”。他想干什么?如果我们碍他的事,他完全可以无视我们。可看上去他又是故意要来收银台结账的。

“你们打算每天都来吗?”明低头算着账目说道。

“哪儿会每天都来!”

“难道说,是因为你们相信,只要经常光顾这里,就能懂我的心?”他用混杂着蔑视的口气说道,“就像电视剧里那样。”

“懂你的心?”阵内睁大眼睛,仿佛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话,“懂你的心?我?别说梦话了。我凭什么非要懂你的心不可?”

“为了让我改过自新。”明苦笑道。

“要是这样就能让一个高中生改过自新,那从明天开始,全国的家庭法院调查官每天晚上都会去居酒屋。”

是啊——我没出声,代之以点头。

“你们大人就喜欢这样啰啰唆唆地叫嚷,所以才讨人嫌。”明叹气道。

不,只是这个大人特别啰唆而已。我不由得想纠正他。

“对了,那些曲子你听了吗?”阵内把手伸进钱包,一张张拿出钞票,一边将正反面整理一致一边问道。

“嗯。”明的回答含糊不清。虽说高中生回答问题时本来就爱含糊不清,但还是让人觉得不舒服。他接过钞票,打出小票,数好零钱,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道:“听过了。”

“不错吧?”

明的表情勉勉强强,但还是点了点头。“嗯,出乎意料。”

“对吧?”阵内笑逐颜开。

“那些是披头士乐队的曲子吗?”

“改编过的。”

“说不上是车库摇滚还是朋克摇滚,反正挺酷的。”明一副不太愿意承认的样子。

“吉他速度感不错吧?”

“还不坏。”

“应该是很厉害吧?”

真固执——我在心里插嘴道。

“啊,不过,”明说完,不快地皱起眉,“这可不意味着我和你的心已经相通了。”

“我知道,”阵内努起下嘴唇,“我也没想让你改过自新。”

“知道就好。”

“对了,这周六我们有演出,过来看看吧。”阵内说完,不知从哪儿取出一张又细又长的纸条,放在柜台上,“这是演出票,送你了。”接着他又说了演出的地点,从这里坐下行地铁,过两站就到。“但我们只是另一个乐队的助唱。”

“我去了有什么好处?”明有点轻蔑地说道,连票都没碰。

“有啊。”阵内自信满满,不,应该说他就是用自信做出来的。他又说道:“武藤,你也来呗。”

“嗯?我?”听阵内的话锋忽然指向我,我立刻变得十分不安,不由得吐出了真心话,“不,我就不去了。”

“把你刚才说的那对夫妻也带过去。”

“夫妻?今天来家庭法院的那对?”

“没错没错。”

“把他们带过去又能怎么样?”

“我的演奏可是很能治愈人的。夫妻的问题,当场就能解决。”

“荒唐透顶。”明竖起眉毛。

我没有说出“荒唐透顶”这个词,但心里还是赞同的。“算了,我还是不去了。”

“我说,”明开口了,“我说,呃,阵内先生旁边这位。”

看样子是在说我。“嗯,什么事?”

“你是负责离婚问题的吧?”

“也不全是离婚。”

“最近有人去过你那儿吗?”

“为离婚争吵不休的人天天都来。”我耸耸肩说道,“你也在考虑离婚吗?”我开了个无聊的玩笑。

“是不是有个奇怪的男人?”

“奇怪的男人?”不就是现在站在我身边这位吗?我很想指向阵内。

“是个讨人厌的男人,净干些偷情的事。”

“来家庭法院的不都是那种家伙吗?”阵内插嘴道。

“哦,是这样吗?”

“今天来的那家伙就是这样吧?”阵内喋喋不休,“他可是个老婆换了一个又一个的花花公子,大和殿下。”

“阵内!”我急忙捅了一下阵内的腰。当着其他人的面说出当事人的真名实姓,无论如何都是不可原谅的。就算不是保密义务,也是常识问题。

可是阵内却满不在乎,接着说:“啊,我想到一个不错的笑话。”他高声说道。可以预想,他要说的一定是个没什么品位的笑话。“大和先生的离婚调停,那可是诚如大和调停啊。大和朝廷,不是吗?”[3]

我任他说下去。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谁还用“诚如”这种古老的词。

正当我们准备走出店门时,明对我们说道:“那个姓大和的人,你们会叫他去看阵内先生的演出吗?”

“啊?”我不知道他这么问用意何在。

“会的,会!”阵内不负责任地断言道,“如果把他叫去又怎么样?你也跟着去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才弄出了这么一段对话?我正惊讶地想着,明回答了句“是啊”,这更让我完全不知所措。“要是那样,我去听一下也无妨。”他说道。

这算哪门子事?我纳闷了。

8

通向车站的路是一条窄窄的单行道,没有几盏路灯,略显昏暗。和阵内朝车站走时,我向他发问:“明这是想干什么?为什么大和先生去的话,他也会去?”

“能想到的原因有两个。”阵内竖起两根手指。一看见他这两根指头,我心里就明白,两个原因都不会说中。“最有可能的,是那家伙本来就想去看我的演出。”

“什么?”

“因为十几岁的少年可不坦率,总不好意思当面说会去。所以他胡乱说了个借口,说什么大和去的话,他也去。”

“这可没有什么因果关系,只是个瞎扯的理由。”

“少年心里想的东西基本上都是瞎扯。”阵内说完,缩回一根指头,“第二种可能,是这也许跟明的犯罪原因有关系。”

“你说的犯罪原因是指什么?”

“是他没出息的老爸。那家伙不是老抱怨这事吗?”

“我想问一下,他的老爸真有那么没用吗?”

“没有,这世上比他爸不中用的老爸多了。”阵内耸耸肩,恐怕他脑中首先浮现出的就是他的父亲。

电线杆旁有一个卖豆馅点心的小摊,轻便的推车上,老板正在那里烤饼皮、装豆馅,周围散发出一阵甜香。两个主妇模样的女人正拿着钱包并排站在那里。我和阵内先是走过了那个小摊,但因为气味实在太诱人,我和他四目一对,不说话也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于是我们无言地相互一点头,又走了回去,排到两个女人后面。趁这个空当,我们又继续聊。

“明的老爸是公务员,在市政府的窗口工作,是个普通的——应该说是个优秀的老爸。为人或许也不错,在工作的地方很受信赖。”

“那么,他就不是个没出息的老爸了。”

“这是大约一年前的事了。那次明偶然去了那里。他的一个朋友要去办驾照,需要到政府取居住卡,那家伙就跟着一起去了。就这样,他在窗口看到了他老爸。不过很不凑巧,这位老爸正在听一个市民发牢骚。”

“哦。”

“在市民中也有品性恶劣的家伙,他们真是坏透了,有些人还把抱怨、发牢骚当成了人生价值。不巧,那位老爸接待的就是那样一个市民。他毕恭毕敬,一边不好意思地挠头,一边不断鞠躬致歉。”

“这让明看见了吧。”

“他朋友见了,笑着对他说‘你爸爸只会道歉,真可怜啊’。”

那个场面很容易想象出来,而明的心情也很容易理解。

“可那只是工作而已。”

阵内听我嘟囔,便说道:“你不也明白嘛。不管是工作还是什么,孩子总是不希望看到父母丢脸的模样吧。”

“那倒是。”这我能理解。做父亲的显得没志气,自然会给孩子相当大的打击。我接待过的少年里,有不少也有这种经历。这种伤害就等于给自己的一半基因贴上“劣等”的标签,让人受到根源上的侮辱。同时,伤害又会变成愤怒和沮丧,从而让他们自暴自弃。

“明跟别人打架退学,就是在那之后不久。”阵内向绑着头巾的老板说明想要的种类。小摊提供豆粒馅和豆沙馅两种点心,阵内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把豆粒磨碎就变成豆沙了,这叫一箭双雕。”然后点了两个豆粒馅的。我则平均分配,一样点了一个。

付完钱,我们又迈开步子,吹着热腾腾的点心,一边吃一边走向车站。

“明这个人,”阵内接着说道,“应该很想证明自己和老爸不一样,想证明自己可不是不中用的人。所以,为了不让别人瞧不起,他就跟人打了架。”

“明是这么说的?”

“怎么可能。他自己可不明白。这都是我的分析,我的分析!”

阵内居然会分析事情,这样的事实让我再惊讶不过。但我也明白了,明跟快餐店的顾客打架一事,跟那件事在本质上极可能是同一个原因。或许他把自己的父亲跟那个可怜虫一样只会赔笑的男顾客重叠在了一起。

“另一方面,他老妈不是出轨了嘛。对明来说,一个不中用到被女人抛弃的父亲,只能算没出息的男人。所以,他就越来越自暴自弃。”

“可是,也没确定他妈妈一定出轨了。”

“十有八九是出轨了。”阵内断言道,“绝对。”

“那么,这为什么又跟大和先生扯上关系了?”

“想来应该是这么回事吧。那个姓大和的男人,对明来说,是跟他老爸恰恰相反的人。”阵内说话时,嘴唇上还沾着豆馅,“他是对这个接二连三换老婆的花花公子有兴趣,想去会会他。”

“就因为跟他爸爸不同?”这么说来,明确实问过一句“有没有净偷情的讨厌男人”。

“他会不会把大和先生当成了敌人?”

“他或许是想知道一个和他老爸完全不同的人会是什么样子。如果能见到这么一个人,那就去看演出吧。”

“是这样吗?”

“家里有个没出息的老爸,这种痛苦的心情我明白。为了做个了结,他只能不断尝试。”

“哦。”我了无兴趣地应了一声。

“所以,”阵内转向我,“你不来看我的演出是不行的。”

“为什么?”

“不能把明叫过去,那就伤脑筋了,所以一定要把大和夫妇叫过去。就这样。”

“就算你跟我这么说,我也……”

我很困惑,但阵内却全不放在心上。他只是瞄起我手里的点心,兴致勃勃地问道:“豆沙馅的好吃吗?”

9

第二天,我在家庭法院门口买了一份便当吃完,然后给大和,即修次打了电话。上次调解的时候,我问到了他单位的电话号码,于是直接打到了教授办公室。我已经想象不出大学里的工作时间是如何安排的了,一直担心他可能不在。所幸的是呼叫了几声之后,话筒终于被拿了起来。

“喂。”修次的声音传来,“我妻子找过您了吗?”

“您太太吗?不,没有。”他等待的或许是妻子放弃监护权的消息。“不是这件事。”我向他表示抱歉,然后切入正题,“这周六晚上能见您一面吗?”我感到郁闷。这简直就跟邀情人约会一样。

“有什么事吗?”教授的口气变得有些惊讶。

“我有个朋友在搞乐队……”我越说心情越暗淡。这算什么提议啊?完全不在家庭法院调查官的工作范围内,跟我的身份也完全不符。不过,在我语无伦次地说完之后,刚才还一直沉默的修次却意外地说:“没问题啊。”

本来我已经做好了被呵斥“别对我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然后被挂断电话的心理准备,这真是出乎意料。

“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想您一定是想调查一下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吧?”

“不,我没这个意思……”

“没事,”他冷静地答道,“我会去的。我们先去看演出,然后好好谈一谈吧。”

“可以吗?”倒是我有些诚惶诚恐起来。

于是修次解释般告诉我,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铁板一块,但还是会听听音乐的。

“能让您太太也一起来吗?”听我这么一问,他仿佛陷入沉思,电话那头没了声音。“要是不方便,那就带上您的女儿吧?”

“带上纯子?”

“当然,您一个人来也行,带着女儿也行,带上别人也没问题。”我十分不好意思,在电话这头一边鞠躬一边说道。

修次听了,加强语气问道:“别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一下子愣住了,心想糟了!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带什么特别的意思,但我立刻就想到了怒上心头的修次会有什么反应。我刚刚说出的那个“别人”,怕是像在暗示他有“外遇对象”。看来是让修次多想了。

“我再确认一下吧,”我打算将计就计追问一下,“您当真没有正在交往的女人吗?”

修次沉默不语。

“我这么问可能有点冒昧,但您太太也有这样的怀疑。可是,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女人,为何不把她说出来?这样事情也会进展得更顺利。”

“更顺利?”

“比如说,我认为您一个人抚养女儿会有难处。毕竟您还有教授的工作。可如果您离婚后有个女人跟您生活在一起,如果她能照顾您的女儿,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如果,”他压低声音,带着警惕说道,“假设,真有这么一个女人,那会不会对我不利……”

哦……是这样,我稍微理解了。修次将判决和调解搞混了。出轨行为在法律上容易构成离婚原因,如果诉诸法庭判决,那么在抚慰金、抚养费和监护权等方面或许会成为一个不利因素。但是调解不一样,它并不判决谁好谁坏。调解是一个相互沟通的过程。

我说明了上述情况,修次似乎感觉很意外。“是这样吗?”看来他妻子三代子喊的“你总归是在外面有女人,就认了吧。这样纯子就是我的了”之类的话,让他误以为这就是家庭法院的判决。

“如果您能将现在的状态和心情坦诚地告诉我们,那将会对你们的调解有很大帮助。”

我不敢自夸是我这句话打动了修次,但当我们一直说到午休将尽的时候,修次开口承认了:“其实,是有个我打算将来和她结婚的女人。”

果然是这样吗?我的心情顿时舒畅起来。阵内的话或许是对的,修次的结婚对象一变再变,而每次婚姻的时间也随之越来越短。这就是“那样的活法”。

“当然,我要抚养女儿也是发自内心的。”修次似乎放心不下,加了这么一句。事到如今,我依然没能感受到他身上有什么热烈的情感。我为他感到焦急,但又无可奈何。我想问他一句:您真的有能力抚养吗?能不能让我看看您的真心?

“以防万一,我能听听那位女士怎么说吗?”我最后提了这样一个问题。我想知道那位女士是怎么想的。他听了,支吾了一会儿,然后坦白道:“其实,她也打算不久后就离婚。”

他们两个人都在出轨。

“原来是这样。”我留心不让内心受到的震动表现出来。

“可是,只要您去问她,您也会明白,我们是在认真考虑这些事情,不管是女儿的事、离婚的事,还是再婚的事。”

接着,修次把那位女士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告诉了我。我手头记着,忽然停住了笔。

“总之,星期六我会去。”

我听着修次的声音,心里想:原来是这么回事。

10

阵内演出的地点在地铁沿线一栋综合大楼的地下。我本来担心那儿会不会是一个充满了喷漆涂鸦、染发不良少年和烟蒂的地方,但事实没想的那么糟。或许时过境迁,演出场所已经变成了洁净的地方。走下幽暗窄仄的台阶,拉开厚重的隔音门,眼前立刻出现了一个灯光闪耀、水泥锃亮的空间。这打消了我那种刚进门就想出去的不安感,我松了一口气。

舞台设在二十米开外,高出地面,周围围着一群年轻人。

我靠着门口的墙壁站住,旁边是明。我们约好在车站前见面,然后一起走到了这里。他没有露出一丝笑容,表情僵硬,也没有开口说他对阵内的不满和他父亲如何不好。我试着跟他聊天,他的回答也有一句没一句。离演出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大和先生不来了吗?”明问我。

我一边回答“应该马上就来了”,一边思考该如何打开话匣子。“你见到大和先生之后打算干什么?”我试着问道。

“不打算干什么。”

看他答得支支吾吾并不干脆,我也已经做好了准备。“你是想看看他是怎样一个男人吧?”

“嗯?”明的眼睛眨了好几下。

“你是想知道大和先生和你爸爸究竟有什么不同,你妈妈究竟为什么会和他一起出轨吧?”

明的表情僵住了。随后他脸颊抽动,对我怒目相视。“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道。

前几天打电话的时候,修次把他正交往的女人的名字告诉了我。那个女人也是已婚,而且姓丸川,和明的姓完全一样。如果说是偶然,那也太过凑巧了。

明一开始十分生气,但过了一会儿,还是断断续续地告诉了我整件事情。“有一次,我骑车回家,正好看见我老妈和一个中年男人走在一起……我原本就怀疑我老妈可能有外遇,所以没感到太惊讶。但我不知不觉还是跟在了他们后面,然后就在那男人的家门口发现了大和这个姓。”

“你把这事告诉大和太太了吧?”我说出我的推测,明向我投来钦佩的目光,似乎在说:你居然连这个都知道了!

“连丈夫出轨了都不知道,这不是很可怜吗?所以我打电话告诉了她。一开始她不信,但后来总算明白过来了。看到那位太太很激动、很生气,我就告诉她,她可以上家庭法院。我对家庭法院很了解,知道那里也会受理离婚问题。”

这件事应该就是导致修次的太太忽然说出那句“我不会让出监护权”的原因吧。三代子因为被告知修次出轨,变得敏感了起来。或许她不能原谅修次让她也沦落至跟他前妻一样的处境,才要求女儿至少要跟她在一起。一定是这样。

“你为什么要让她到家庭法院来?”

“以家庭法院调查官的眼光,应该能看准一个人吧?”明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想尽量掩饰内心的羞赧。

“不,我们的眼光并不怎么……”我说到一半就打住了。我们经常会看错少年们的真心,被他们侮辱,遭他们背叛。总而言之,我们没有看准一个人的自信。曾经有一个人假装是当事少年的父亲,我们从头到尾都信以为真。

“阵内先生总是很嚣张,说什么家庭法院调查官能把一切都识破。”

“那个人嘛,”我苦笑道,“比较特别。”

“他果然比较特别!”不知怎的,明露出一副放心的表情,“我还一心以为只要是个调查官,就能看透那个姓大和的大叔是个什么人呢。”

“你这么以为?”让他期待落空的责任落在了我的肩上,“不过无所谓了,大和先生马上就会过来,你可以用自己的眼睛好好观察一下,也可以跟他说说话。”

观众慢慢多了起来,既有一脸兴奋地推开门的女高中生,也有白领模样的女人。一转眼,又有几个体格健壮的男子乱哄哄地从我面前走了过去。从四周的人说的话里我大概可以推测,他们并不是为阵内的乐队而来,而是之后登场的那个乐队的歌迷。我看着贴在门口的一张海报。虽说是个业余乐队,却似乎很有实力,自己录制的CD也获得过很不错的评价。

舞台上有人出现了,他们把乐器扛上来,又开始调整扬声器和话筒的位置。仔细一看,对面右边站的就是阵内,肩上挂着一把黑色吉他。开始调音了。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观众们顿时眼睛发亮,兴奋的火种慢慢在室内蔓延开来。咚咚的吉他声摇得人骨架都在晃,而响彻心腹的贝斯声更是让地板都震了起来。

我咂舌道:“看来会变得很吵呢。”这种地方,修次一来,肯定会用他那冷静的声音说“来这么吵的地方,什么价值都没有吧”,然后扬长而去。

“看样子,乐手的平均年龄都很大啊。”听明这么一说,我的视线再次转向舞台。

乐队一共四人,正中间站着主唱,右边是阵内,左边是贝斯手,后面是鼓手。确实,这四个人看上去都已经不再是被称作“大哥”的年龄,称作“大叔”才更为恰当。不过,或许因为他们都穿着灰色紧身西装,看上去还挺有风度。其中,睁着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满脸杀气地站在那里的阵内看上去特别像那么回事。一旁握着话筒的主唱戴着墨镜,看不到眼神,但整齐的背头确实与他的风格相配,浑身透出老摇滚乐手才有的威风。

观众现在看的虽然只是助演,但或许已经对这个四人摇滚乐队的表演抱有期待,开始拥向舞台。从这时开始,连续发生了几件事。

先是我身旁的门被慢慢打开。扭头一看,是修次。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向他打了招呼。

修次因眼前的光景睁圆了双眼:热情洋溢的年轻人在舞台前兴奋至极,舞台上的乐手威风凛凛。接着,他向我走来,露出困惑的神色。我对明使了个眼色,朝修次走过去。

“啊,这就是您女儿吧?”我抬高声音说道。修次右边站着一个小女孩,一心想躲在他身后。她带着好奇而羞怯的表情看着四周。

“因为我妻子说要出门,我就把她带来了。”修次噘着嘴说道。

我心想,他或许是为了给我造成一种他和他女儿关系很好的印象,才带她来的。他似乎有意让我注意到他和他女儿的关系。

“在这么吵的地方,是不是有点……”修次指着耳朵,皱着眉说道。

那我们出去吧——正当我准备说这话时,接下来那件事发生了。

此时演奏开始。

室内的照明变暗,引来一小阵嘈杂,然后立刻响起了吉他声。我感到身体都在发麻发震。观众们像波浪似的翻涌起来。演奏大有瞬间就将站在一边旁观的人卷入其中的气势。

但我紧盯着的不是舞台,而是站在一旁的修次。虽然只是一瞬间,我却清楚地目击到了:就在屋子变暗、演奏开始、年轻人们开始蹦跳的时候,修次忽然蹲了下来,准备将女儿一把抱住,皮包则被他扔在一边。他就像是一面保护女儿不受骚扰和侵害的盾牌。这真的就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

我眼看着这场面,不知是感动,还是该说有所发现,或者说大吃一惊。总之我吓了一跳。什么嘛!我心想。什么嘛,他难道不是个优秀的父亲嘛!

修次此刻绝对没有分析这是“正确”还是“不正确”,而是下意识地做出了保护女儿的举动。这恰恰能说明他具备做父亲的资格。修次慢慢站起身,从女儿身边退后了一步。女孩似乎并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没有显出惊恐的样子。她反倒把这当作热闹的节日庆典,欢快地跟着一蹦一跳。这也让修次松了一口气。

不知是否心血来潮,我开始想着是不是应该相信修次。他拼命保护女儿的姿态并不是伪装出来的。过几天就是离婚调解,我决心尝试去说服他妻子。他妻子那么做一定是因气在心头,而抚平她的怒气不正是我的职责吗?我呆呆地看着修次和他女儿,感觉一件事终于尘埃落定了。

“武藤先生。”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是明,他还盯着舞台,手却已经伸了过来。

“怎么了?”我一边问,一边转头朝前面看去。

演奏还在继续,曲目是I Saw Her Standing There。但这曲子跟我记忆中的披头士乐队版本比起来,声音更浑厚,速度也更快。吉他的顿音仿佛刻在观众身上,歌手嘶哑的声音伴着吉他的节奏回荡开来。英文歌词被唱成朋克摇滚的粗犷风格,四处飞扬。但不同于一般的号叫,它充满魅力,能让人感到一种神经紧绷的质感。

观众们因这超出预期的犀利演奏力和怦然心动的快感而兴奋无比。老实说,那时候我也已经忘记了身后的修次,一心倾注于回荡在演奏厅的摇滚乐声中。

“真不错,太炫了!炫得一塌糊涂!”明发出激动的声音。因为音乐声太大,我听得不太清楚,他应该是这么说了一句。

阵内没有唱的份儿,虽然有点可惜,但他有节奏地弹着腰间的吉他,看上去也是既勇猛又优雅。

“不管是音乐还是那个唱歌的大叔,都很帅气啊。”明接着说道。

我点了点头。虽然主唱没有什么华丽的动作,但他站在话筒前高亢飚唱的样子就已足够飒爽。

“啊!”明这么大叫一声,是在我点头之后。我正琢磨出什么事了,只见他一个个拨开观众,朝舞台走去。我也慌忙跟上他。什么事?究竟怎么了?我一边纳闷一边迈着步子。我看着明目光所向的地方,那是舞台,而我脑中反射般思考起一些事情来。

“这次我们找了个很会唱歌的小子。”几天前,阵内在居酒屋里这么说过。

“倒不如说,明的老爸才是重点。”当我问起他让明试验观察的原因时,他这样回答道。

“最近每天都很晚才回家……有时候嗓子都哑了。”明在谈起他父亲最近的情况时曾这么叹气过。

“归根结底,如果大人洁身自好,孩子怎么会学坏!”这是阵内一年前说过的话。

接着我又想起了那句话:“我们就是要创造奇迹!”

明停住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将披头士乐队的歌曲用迥异于原唱的魄力疾速弹唱的摇滚乐队。我不知这是人为造就,还是真该叫作“奇迹”,但正如阵内所说,让一个少年洗心革面,如果从更大的意义上讲,将其定义无限扩展,或许称为“奇迹”也不为过。

我没想到一个戏剧性的变化即将发生。

就在此时,明说出了一句可谓“创造奇迹”的端倪的话。说完,他不好意思地大笑起来。

“我就知道!武藤先生,那个唱歌的是我老爸!”


[1]日本的家庭法院对一时难以进行判决的未成年犯罪嫌疑人采取的措施。在一定时期内由调查官进行观察,并向法官提供判决建议。

[2]即大冈忠相(1677-1752),因生前任越前守而得名。他最广为人知的断案是《大冈政谈》里记载的一个妇女和邻居之间争夺亲生女儿时的判决,即文中阵内所说的方法。

[3]日文中,“调停”和“朝廷”谐音。大和朝廷位于以奈良盆地为中心的大和地区,是日本第一个统一政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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