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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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应该是……扁柏吧?

摸到长椅时,我立刻想到的是这个。大概是因为去年夏天的回忆吧。那时,优子正驾着租来的车带我去福岛。我们中途在一个公园的扁柏林散步,一个恰好经过的妇人告诉我们:“扁柏容易加工,所以经常被拿来做长椅之类的东西。”从那以后,每当我坐到长椅上时,都会联想到扁柏,也会想起那个妇人如同手触到干枯水果一样的干瘪声音。

我用手确认自己将要坐下的位置,然后坐了下来。虽然隔着一层牛仔裤,我还是感到一阵冰凉。这张长椅坐着并不舒服,不过造得结实,让我很放心。我感到贝斯很快就在我脚边睡着了。贝斯的脊骨刚好碰在我的右脚上。因为没套导盲鞍,它完全没有身为导盲犬的紧张感和专注力。

“我真不知道屋顶上居然会有这样一个地方。”优子坐在我左边。她穿的那件夹克的袖口应该安了纽扣,因为我听见了纽扣打在椅子上的声音。她的手窸窸窣窣地动着,卷起一阵微风,大概是摊开了一块手帕。

“你可真爱惜这个包。”我说道。

我无法想象出优子在遇到我之前经历的是怎样的人生,但优子一直认为,长椅表面有大量细菌和微生物,因此放置重要物品时,她都在下面垫上手帕。可她自己坐下去的时候却不在乎。

“这个包可是昨天刚买的,而且是限量版。我排了好久才买到的。可爱吧?”

“你问我可不可爱,我可……”这是她为了纪念十九岁生日买下的。她和我同龄,不过昨天并不是她的生日。她这是为了纪念“我的生日”而“为她自己”买了一个包。原因很简单,她说:“这不是值得庆祝一下嘛!”

“你摸摸看?”

我顺从她的提议,把手伸向左边,触到了柔软的皮革,光滑而又带着些许阻力。我用手掌一量,大概有两个手掌那么宽,一个半手掌那么高。这不是肩挎包,而是个手提包,带着拇指那么宽的细手提带。凭触觉,我感觉手提带不是用皮革做的。“什么颜色的?”

“白色。”

我当然不知道白色是什么样的颜色。但优子之前告诉过我,那是跟雪花和砂糖一样的颜色。浪花的颜色好像也是这样。她还告诉我,这是一种很明亮、很爽朗的颜色。“一个人总会有因为各种烦恼而心浮气躁的时候吧?但在一些情形下,他会猛然觉得这些烦恼都不算什么。这时他就会说:‘什么嘛!根本没必要担心。太好了,太好了!我何必想那么多。’”

“嗯,确实会有这种时候。”

“嗯,这个时候的心情就是白色的。”优子给了我这样的说明。我虽然还是似懂非懂,但如果照实说,优子会不高兴。于是我答道:“你这个解释真好懂。”

包的正中间安了一个金属物,我用手仔细一摸,发现这是个我也知道的牌子。

“贵吗?”我问她。

“贵,但可爱得物超所值。”她带着一丝自豪的口气说道,“而且啊——”

“而且什么?”

“它是限量版的。”

“你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没人告诉过你重要的信息要反复说才能记住吗?”

2

“这里就是我们常来的站前商场吗?”我转动脑袋,感受周遭的声音和空气。一旁有人在烤香肠,香辛料、油脂和番茄酱的气味钻进我的鼻子。很远的地方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街上每天都是这么忙碌和喧闹。四月的风依然带着寒意,冷飕飕地绕过我的脖子。刚才走路的时候,脸颊上还能感到温暖的阳光,看来现在是在阴影里了。

“是的,这就是老地方。”优子说出了商场的名字,“我在仙台生活十多年了,还从不知道这里的屋顶有这样的台子呢。真是意外。”

“这里摆了很多长椅吧?”

“是啊。”我感觉到优子换了个坐姿。她总是代替我的双眼。要表达对她的感激之情,我除了一句“谢谢”,想不出别的词来。我真为自己贫乏的词汇量感到悲哀。

长椅下面,理应睡着了的贝斯在小声哼哼。优子给我当眼睛的时候,贝斯时不时就会这样。

这是贝斯在忌妒它导盲犬的使命被剥夺——优子曾自豪地说过。但对我来说,我怀疑这会不会是贝斯对我的忠告。我总觉得贝斯是在对我说:你可别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未必会有人一直给你充当双眼,这个叫优子的人可能会离开你。别把你现在的日子当成普通生活。你最好认为现在是你的特别时光。就算是我,也不知道能陪你到什么时候。它似乎是在对我发出这样的警告。

所以,我总是对自己说,现在是一段特别的时光。因为优子和贝斯一直都在帮助我。不过有时我也会幼稚地想,真希望这样的特别时光可以尽可能地延长下去。

3

“离我们二十米左右的地方有一个扇形的台子,长椅是围着台子放的。我们就在最后一排的最右边。所以,台子在我们这里的——”

“十点钟方向?”我抢先说了出来。我这个双目失明的人,父母最先教给我的是时间的概念和指针的位置。好像也不是出于特别的原因,但确实很实用。

“对、对,恰好就是十点钟的位置。”优子的声音很轻快。

我的精神向耳朵集中。许多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听起来就像是弦乐演奏。我还听到了人们在周围穿行的足音,还有右手边纸袋折叠的声音。我将注意力转向孩子们的声音。孩子们稚嫩又闹腾的说话声很好辨别。有个孩子好像在说:“我要蛇!我要蛇!”有个孩子只是低声表达意向:“我要和小熊玩。”还有个孩子惊奇地说:“鸡!鸡!火鸡!”我听着这些话语,有种置身于动物园的错觉。我慌忙嗅了嗅,当然没闻到动物园的气味。

“那边有人在卖蛇形的气球。”我向优子发问后,她这样回答了我。

“熊呢?”

“一个穿黄色小熊外套的人正在台子旁边发气球。”

“这样啊。那鸡呢?”

“可能是那边吧。附近有一家卖烤鸡的小店,他们说的应该就是那个吧。”

“我觉得把烤鸡说成火鸡有点不对劲。”

“依孩子们的心理,总不会把它叫成‘火肉’吧?”优子这么说道。

我听见十点钟的方向传来管乐的声音。乐器不止一个,而是有好几个在重奏。“台子上开始干什么了?”

“好像有个铜管乐队,都是些初中生吧。那些孩子拿着乐器正在做准备。”

“阵内在里面吗?”我一边说,脑中一边浮现出阵内飒爽地弹起吉他的样子。自然,我并不知道阵内的长相和吉他这种乐器的外观。听了优子的说明后,我也只能模糊地凭借传入耳朵的阵内的演奏,以及那件我曾抱过一次的乐器带给我的触感来想象。

“这和阵内那个好像是两回事,这可能是学校的社团活动。”优子的脸周围刮起一阵微风。她在转头环顾四周,头发大概也随之左右摇摆起来。我闻到一股香皂和橘子混在一起的气味,这是优子最近买的洗发水的香味。

“阵内什么时候才上场呢?”

“可是,他也没说一定就在这里表演吧?只是我们单方面这么觉得而已。阵内可能就在这附近来回走呢。”

“如果是这样,我应该马上就能发现。这里并不宽敞。”

我这么一说,优子立即佩服地说道:“果然你连阵内的脚步声都记住了?”

只能依靠耳朵和鼻子的我,认人时大半靠声音和气味。我能通过一个人走路的步幅和地面上响声的强度来判断出他是谁,也能通过他向我靠近时的速度来推测我是不是认识他。所以我有自信能够察觉到阵内的脚步声。

“记倒是记住了,但阵内的吵闹声更加明显,如果他就在附近,马上就会让我们知道,不是吗?”

“说得也是。”

4

我们刚才跟朋友鸭居一起去了仙台市区的一家小时装店,是鸭居邀请我们去的。他说:“我看中了几件衣服,你们跟我一起去选选吧。”

“竟然对我这个盲人说一起去选衣服,你可真是好事。”

鸭居听我这么一说,马上在电话那头回答道:“我上次穿的那件T恤,你摸了一下,不是马上就说是便宜货吗?让你说中了。”

“让我说中了?”那不过是句玩笑而已。

“所以我才决定,下次买衣服的时候一定要让你给我选。”

我不是布料方面的专家,但我一来很闲,二来也觉得挺有趣,再说我也不是装不出对布料很精通的样子,所以就答应了他。而当我带着贝斯开始做出发的准备时,优子也理所当然似的准备起来。“我也去买点什么吧。”

“你也去?”

“我找不到不去的理由,很为难啊。”可她的口气中完全没有为难的感觉。昨天你不是刚买了个包吗——这话终究没溜出我的嘴边。

鸭居看中的那件T恤用的材料很厚实,至少从手感上来说如此。这次我不打算开玩笑,所以坦承了自己的想法。于是鸭居立刻决定说:“那就这件了!”他很有决断力。

让我跟鸭居和阵内结识的那件事非常奇妙。一年前,我们一同卷入了一起发生在仙台市内的银行抢劫案。

那真是一次奇特的体验。我至今还能把当时的情景回忆出来。

虽然我们当了人质,被关在银行里好几个小时,却没有感到半点意外和恐惧。这一方面是因为我们感觉到劫匪没有杀害人质的意思,更重要的是,在我近旁的鸭居和阵内显得十分镇静。我后来说出了对这个案子的主观猜测,鸭居表示赞同。阵内却生气地说:“搞不懂你在说什么!”三人之间这样的关系至今也没有变化。

出店门的时候,我们和鸭居告别。这时优子问道:“说起来,阵内现在怎么样?最近都没见到过他。”

鸭居摆出一副厌烦到家的表情。我想他应该是这个表情。虽然看不见,但我已经感觉到他周围的空气像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纸,正气哼哼地扭曲着。

“我又不是阵内的管理员。”鸭居答道,“那家伙的事别问我。”

“可是你跟阵内很熟吧?”

“很熟?”鸭居惊讶得好似出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一样。

“关系很好,不是吗?”

“这就好比……”鸭居似乎边说边思考,慢慢地开口道,“比如说,有个孩子讨厌吃面包边,因为面包边很硬。而他又是那种把最讨厌的东西最先吃掉的性格。每当吃面包的时候,他都最先吃掉面包边,然后慢慢享受剩下的部分。”

“所以呢?”

“有一天,看着这孩子飞快地吃掉了面包边,他爸爸这么对他说:‘看你吃得这么香,你一定很喜欢吃面包边吧。’”

“哦!”优子抬高了声音。

“我现在的心情,跟那个困惑的孩子是一样的。”

“我不太明白。”我侧着脑袋说道。

“我觉得我明白了。”优子笑道,“阵内对鸭居来说就是面包边。”

“就是这样。”

“可是,”优子马上又补充道,“你能说出这么一番古怪的比喻,绝对是受了阵内的影响。”

“啊?”我知道鸭居向后打了个趔趄。“胡说!”

“这话有道理。”我指着自认为鸭居所在的方向,“阵内确实有这种影响别人的能力。”

“不可能。”

“你们果然关系很好。”优子得意地点了点头。

这么一番对话之后,鸭居认命般告诉了我们:“阵内从前天开始,就在商场的屋顶上打工了。”

“哦?打什么工?”优子问道。

鸭居立刻回答:“这我就不知道了,真不知道。反正应该是登台唱歌之类的吧。”

“我有一阵子没听到阵内的演奏了。”我一边说,一边想起一年前阵内在银行里唱歌的事情。

“我可不想听。”鸭居态度坚决地说道。

“为什么?”

“阵内这人老是给身边的人添乱,不是吗?他惹人生气的事还少吗?”

“这倒是正确得和天空在头顶上一样。”优子马上答道。

“不过,那家伙弹吉他的样子确实很潇洒,不是吗?”鸭居就像个陷入绝境的政治家收回自己的过失言论,不太情愿地说道。

“是这样呢。”优子点头道。

“我就讨厌他那一点。”

“明明就是个面包边,却还装酷,是吗?”我说道。

“就是这样。”鸭居答道。

“可是,我还是喜欢听阵内的吉他。我们去听听吧。”优子说出了她的决定。

就这样,我们来到了商场的屋顶上。

5

舞台那边传来长号悠扬的声音,这所初中的校名也从舞台上的话筒里传了过来。看来不是阵内出场。我察觉到贝斯瞬间抬起了头,确认了一下声音的来向,然后又睡了。

“我去买点饮料吧。”优子站起身来,“你想喝点什么?”

“咖啡吧。”我并没有特别爱喝的饮料,但咖啡能带来香醇的享受,比其他饮料划算。

“知道了。”优子说道。一阵铃铛声响起。那是放在她钱包里的铃铛。她的鞋子碰到地面的声音和铃铛摇晃的声音往右边一点钟的方向渐渐小下去了。她的发香也跟着那些声音渐渐淡下去了。

优子还没有回来。片刻之后,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慢慢向我靠过来。这个人的步幅很小,鞋子发出的声音也比较钝,明显不是优子,当然也不是阵内。这种缓慢而又带着警惕和观察的靠近方式,是我从未体验过的。

“真可爱。”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她在我的左边,或许因为她弯着腰,声音传来的位置很低。

“是拉布拉多犬。”虽然觉得可能有些话多,我还是应答了。

“哦?”她发出惊讶的声音,站了起来。

我很不解。“你说的‘可爱’是指这只狗吧?”她应该不是在说我。

“不,呃,是的。”她明显在掩饰惊讶,“你一个人吗?”她表现出一种随和的亲近感,向我问道。

“下面有一只狗,另外还有一个人暂时离开了。”

“哦……”她在长椅上坐下。一阵柔和的风吹来,她的头发上散发出一种难以名状的药物的气味。

我感觉她正以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我。

我戴着有色眼镜,但如果从侧面仔细看,应该能够发现我的眼睛并未睁开。之前我一直都戴真正的太阳镜。但优子嫌它不够时髦,于是我就换成了这副细框眼镜。不,这是她给我换的。“不管我戴什么眼镜,反正我自己看不见,所以无所谓。”一开始我委婉拒绝,但优子并不在意我的想法。“绝对适合你!”她说道,并不问我感想如何。究竟我这时髦是做给谁看的呢?

“难道说,你是那什么吗?眼睛看不见吗?”一旁的女人用一种既不算直白也不够委婉的中间方式问道。

对我来说,这是个再熟悉不过的问题了。十九年来,我已经被无数次问到这个问题,将来也一定会这样下去。这一定跟那些奇名怪姓的人做完自我介绍时,被对方说“你这名字真奇怪”的情形一样。

“是的,我看不见。”我对着话音的来向,即我的侧面转过头,说道。

“哦……”女人用比刚才更加暧昧的语调说出了和刚才一样的应答。她的声音中留着稚气。凭她未经同意就坐在我旁边、毫无顾忌地跟我搭讪,我觉得她的年龄应该不大,或许才十几岁。又凭她发声的位置,即嘴的位置,我判断她的个子应该很高。她应该超过了十五岁,但比我要小。

“你眼睛失明,活得可真不容易啊。”她接着说道。

“是啊。”我一直觉得,每当我这样回答时,最好要让对方听起来很轻松,“一直想办法努力呢。”

“哦……”她又说了一遍,“你完全看不见吗?”

“是的,完全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吗?”她的话语中充满期待,或许是在等着我回答一句“什么都看不见。”

“连你烫过的卷发都看不见呢。”

“咦?”她止住了呼吸,应该是觉得很奇怪吧,“你怎……怎么知道?”

我露出一丝微笑。“刚才你坐下来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气味,应该是烫发药水那种独特的气味吧。所以,我猜你一定刚从发廊出来。”

“真厉害——”她虽然这么说,却听不出一点惊讶的意思。她好像被别的东西吸引住了。“那,你猜得出我头发的颜色吗?”

“肯定不是黑色。”

“好厉害——”

“如果是黑色,你就不会问这样的问题了。”但所谓黑这种颜色,我自己并不能理解——我没把这句话补上去。

“太厉害了——大哥哥,你真聪明。”她这话究竟是发自内心还是随口敷衍,我并不清楚。

“你是一个人来玩的吗?”这并不是我特别想知道的信息,只不过因为她坐在我旁边,我感到一种该把对话继续下去的义务。

“倒,”她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倒不如说,我今天是来表演的。”

“啊,在舞台上。”我指着十点钟的方向说道。

“我们学校有个铜管乐队,今天我们有演出。”

“那你到我这里来,没关系吗?”

“我猜我爸爸说不定会来看表演,所以过来找他。”

“要能来就太好了。”

我未经深思就脱口而出。她却忽然笑了出来。“不对,恰恰相反!每到这种时候,他都要来看。太丢脸了,真是个傻瓜爸爸。”

这个世上肯定有无数我无法推测的烦恼。“可是,今天是工作日呀。”

“我爸爸是个体出租车司机,时间很自由的。”她说完,故意伸了个懒腰,“好了,我该走了。”然后她站了起来,“再见,打扰了。”她这句话是对着贝斯说的。

我犹豫了片刻,不知是否该把她叫回来。最后我还是决定开口:“不好意思,你能不能把那个包放下来?”

要是包被你偷走,优子生气的对象说不定就是我了。

6

“咦?”她停住脚步,发出了一声带着惊讶的感叹,“你看得见?”

“刚才你站起来的时候,椅子上的手帕飘起来,撞到了我的膝盖。应该说是碰到了吧。反正,我觉得是优子垫在包下面的那块手帕。”

她此刻大概在默默无言地盯着手帕落下的地方。

“优子是和我一起来这儿的女孩,她去买饮料了。刚才她走远的时候,我记得她身边有铃铛在响,那是安在钱包上的铃铛。声音很清楚,这就说明她是从包里取出了钱包,只带走了那个。也就是说,包被留在了这里。你刚刚站起来的时候,手帕飘了起来,所以我猜你把包拿走了。我没说错吧?”我说这话时,尽量不让对方感到不快。

或许她一开始走到长椅旁边时说的那句“真可爱”,指的并不是贝斯,而是这个包。或许她是被这个孤零零留在这里的包所吸引,想方设法要把包拿走。而我双目失明的事实可能也鼓励了她实施这个计划。不过非常遗憾。

“说实话,那个包并不是我的,所以你就算拿走了,也不会给我造成太大的麻烦。不过,那个包好像——”说到这里,我想起了优子说过的话,“好像是限量版的。”

“请原谅……”她无力地说道。

她这句道歉比我想象的还要简单,这让我吃了一惊。“不,没关系。”

我想象着优子会气势汹汹地怒斥: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非常抱歉!”她一定在慌忙鞠躬,我感到周围的空气被呼呼地搅动着。烫发药水的气味也飘起来。

“你把包放在这里就行了。”我指着我的左侧说道。

“你真的,什么都看不见吗?”她好像立刻就忘了自己顺手牵羊的计谋被识破的事,语调又恢复了正常,“什么坏事都能被您看穿呢。”我虽然怀疑她是不是带有反省的意思,但她此时说话已经换上敬语了。

“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是,肯定另有别人在看。”

“另有别人?”

“神灵。”这个词说出来总让我觉得不好意思,于是我马上继续说道,“比如限量品的神灵之类的。”

“古驰包的神灵吗?”

“对,就是就是。”我说完,感觉到她动了一下。接着,我听到她弯腰把东西放到椅子上的声音。她把包放回去了。

“谢谢。”我微笑道。

她的脸向我凑过来。“大哥哥,你可真帅气!”她轻快地说道,“温和又沉稳,还聪明。”

“但是眼睛看不见。”我并没有自卑的意思,耸了耸肩。

她靠了过来,毫不迟疑地说道:“这才更显得特别呢。”片刻之后,她叹了口气:“唉——”她好像在看我身后的某处,“我看到我爸爸了。”

“开出租车?”

“对。他果然来了。我都说了要他别来。”她好像打心底不高兴,“我去把他赶走。”她说话的口气好像要扔石头赶走乌鸦一样。

我既不能鼓励她这么做,也没法为他爸爸说话,不知该怎么回答。

“再见了。”她跨着大步走开了。

我动动右脚,碰了一下贝斯。看来它一直都在睡觉。我心想,它连看门狗都不愿做吗?我伸出左手,摸到了包。没错,这是优子的包。我将包拉到贴身的位置,这样她就不会生气了。不知何时,台上的演出已经结束。一阵说不上狂热也算不上礼节性的掌声响了起来。近旁传来许多人起身的声音,变得有些喧闹起来。

7

我怎么会没察觉到阵内正向我走过来呢?

我觉得很不可思议。我本以为我对熟人的脚步声和气息很敏感。虽然我感觉到有人正朝我走过来,但这个人的气息和阵内的不一样,所以并没有留心。或许是我刚才心不在焉吧。

“你来了啊。”我听见一旁的说话声,吓了一跳。对方猛地在我旁边坐下,我听见了重压的声音。

“阵内?”

“没错,就是我,阵内。”他得意扬扬地念出自己的名字,“真巧啊,在这种地方见到你。”接着,他将一样东西放到长椅边上。

“我听说你在这里打工,所以就来了。我以为你一定是在台上表演呢。”

“才不是表演呢。我吃够苦头了,这种活真是不好干。轻快活不赚钱,这话还真对。”

“你以前难道以为这话是骗人的?”

“算是吧。”阵内满不在乎地回答道,“累死了,真是的。”

“我总觉得你和平常不一样啊。”

“算是吧。今天的我不是平常的我。”

“简直像个谜啊。”

阵内闻言,一时不说话了。他大概正在打量我。

“怎么了?”我问他。

阵内轻轻一笑。“对你来说,也有猜不透的谜啊。”听他的口气,仿佛他感触很深。

“对我来说,一切东西都是谜。”

“少骗人了!”阵内的声音这时又高了几度。他的嗓门本来就洪亮,不用叫喊都能传出很远。“你什么都知道。你眼睛失明,却什么都看得见!”

他这句话或许从很远的地方都能听到。仿佛空气中罩了一层膜似的,四周的声音都小了下去。那些坐在周围长椅上的人完全停止了对话。我感觉到许多视线。“莫非有人正看着我们?”

“嗯,是啊。好几个人正看着我们。真没礼貌。”

“他们一定是觉得我这个盲人很稀奇吧。”

“恐怕不是,”阵内轻描淡写地断定道,“他们是在看我。”

轻微的声响从前面和右边传了过来,都是些微弱得像翻报纸或海岸边细浪拍沙的声音。虽然我不知道内容是什么,但人们应该正在相互耳语,或是几个人在一起悄悄议论。

“我总觉得周围有人偷偷摸摸地说话,烦死了!”阵内不高兴地说。

“可能是把我当成了话题。”

“你的自我意识过剩了!你就是一个普通人。吸引世人眼光的应该是更加特别的家伙。”

“你举个例子,是哪方面的特别?”我笑着问道。

“比如说那种东西。长着人脸的鱼,世界上是有这么一种鱼吧?”

“我以前在电视新闻里应该听到过。”电视上说鱼的身上显现出人的脸,但我想象不出来。

“还有什么下半身是动物,上半身是人之类的东西。”

“你说的是肯托洛伊[1]吧?”优子曾经告诉过我。

“那我问你,它究竟算是人还是马?”

“这个嘛……”我被阵内的奇谈怪论弄得半是瞠目结舌,半是心情愉快,“可你又不是肯托洛伊。”

“不,我跟它很像。”阵内的过人之处就在于能把这样的话说得有板有眼,“我很特别,所以那帮瞎起哄的人正看着我呢。”

“明白了,我承认。”我像投降似的摊开双手,“你是很特别。大家窃窃私语,都是因为注意到了你。”

四周的议论声在我们的对话间慢慢消失了。台上再次传来乐器的声音,大概是下一个出场的初中生正在做准备。

“优子也来了,但还没回来。”我将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感觉耳朵外侧就像挂了一个助听器,能将远处的声音都网罗到。

这种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正站在一条河中。我回忆起上小学野营时踏入山谷间河水中的感觉。

河水不断在我身体周围流过,有时冰冷,有时暖和。我周围的声音也和流水一样。那些在我周围一个接一个响起的声音:音乐声、说话声、嘈杂声和噪声,都在不断流逝。其中有一半是风的声音、汽车行驶的声音和远得听不清说了什么的对话声。这些也正从我身边流过。而就像从河里抓住一条游动的鱼、一块落下的石子、一根漂流的树枝或一只水生的昆虫一样,我也只拾取需要的声音。有些声音是如果不聚精会神、不把握好时机便捕捉不到的,不过也有些声音并不需要怎么费力就能听出来。

走在喧闹的大街上,我会感觉自己正站在一条水声轰鸣的浊流中;而走在深夜寂静的人行道上,则会感觉自己正站在流水淙淙的小溪里。

总之,我就是这样把握声音的。所以,如果有什么我无法听清的声音,我就会不自觉地伸出手,想用手指把它抓住。后来,优子告诉了我,我才知道别人不会这么做。

我转动脖子,把耳朵朝向其他方位。到处都听不到优子的声音。

“你要是找她,我刚才倒是见到了。”

听阵内轻松地一语带过,我多少觉得刚才的努力白费了。“什么?见过了?”

“就在小商店门口。那里人太多,排了很长的队。站了那么多人,大家都以为是在卖什么很少见的饮料呢,所以队越排越长。其实只是打工的店员手脚太慢了而已。”

“是吗?”

“然后,排了很久的顾客又对店员发牢骚说:‘为什么买这种果汁都要等这么长时间?’店员又跟顾客赔不是,于是又浪费了不少时间。简直是恶性循环。”

“优子也排在那里吗?”难怪她这么久还没回来。

“是啊,正在其中。她排在恶性循环里的恶性循环里。刚才我拍她的肩膀跟她打招呼,她都没反应。”

“我想优子不会对你视而不见吧。”

我说着,却发现脚下的贝斯对阵内的反应也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贝斯总爱缠着阵内。虽然贝斯很听话,但也有桀骜不驯的一面,对除我以外的人很少表现出亲热。但只要阵内来了,它马上就会高兴地把脸蹭上去,尾巴也一摇一摇的,变得像一根失控的喷水管。优子总会歪起脑袋说:“为什么会这样?”但我却隐约能看出原因。

这恐怕是因为比起人来,阵内更像一只狗。他对初次见面的狗都会说:“你还好吗?”就像旧识重逢一样。这么一问候,狗大概也不会对他起坏心吧。

连贝斯今天都没有向阵内靠过去,我觉得很不可思议。虽然它没有发出呜呜的低鸣,但放松的身子似乎紧绷了起来,尾巴也没有摇。

忽然,一阵不安袭向我的心头。我向左边转过脸。你真的是阵内吗?

8

一阵向我们靠近的脚步声响起,感觉就像在河水中悠然自得地游动的小鱼。那是小步快跑的声音,频率很快,声音却很轻,我推测这人大概体重很轻,是个孩子,或许是个小学生,从脚步的节奏判断,只有一个人。而后面又传来节奏缓慢的脚步声,恐怕是孩子的父母。

“糟糕!”一旁的阵内自言自语道。

“怎么了?”

“被发现了。”阵内活动身子,好像把什么东西举了起来,灰尘飘舞。

“啊!”那个小孩站住了,就在我正对面。“狗!”小孩大声喊道,“喂,你在这里干什么呢?”话语间仿佛每一个词都混着奶味,又香又甜。是个小女孩。

“它在睡觉。”我教导般告诉她,同时伸出右手,摸着贝斯的脑袋给她看。于是我也知道了贝斯的眼睛是闭着的。

“哦。”小女孩往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但马上又说道,“那这边的狗呢?”

阵内怒道:“我才不是狗呢!”

阵内像只狗,这正是我刚才想的事。我对小女孩的说法会心一笑。孩子可能更容易看穿事物的本质。

这时,另外的两个脚步声停住了。那一定是小女孩的父母。我立刻就听到了女人的声音:“对不起。”她的声音里包含着轻微的歉意、害羞以及因女儿的可爱而产生的自豪,仿佛一阵风吹过一片质地柔软的布料。

“这孩子,把什么都说成是狗。”这个应该是小女孩母亲的女人唤了一声小女孩的名字,然后对她说道,“都说了不让你乱跑。”

“明摆着嘛,我哪里像狗了!”阵内生气了,抗议道,“我什么地方,又是从哪里看,像只狗了?”

“是啊……”一个像是小女孩父亲的男人笑道。“可是,你在这里休息,这样不太好吧?”男子问阵内。

“只要不被发现就行。”阵内心中的不快好像被扎成一束,通通从嘴里吐了出来。

“绝对会被发现的。”女人笑着说,“你要是待在这儿,肯定要挨批。”

“真是的!”阵内咂舌道。

我心想,他们难道是阵内的同事吗?他们好像知道阵内在这里工作,也识破了他正在偷懒。不一会儿,这一家人就离开了我们的长椅。但就在这时,一样东西掉在了地上。我听见好像是几块金属物体同时摔在地上的声音。声音并不大,低沉而短促,应该不是谁都能轻易发现的东西。

“阵内,刚才那几个人掉了什么东西吗?”我推测着声音的位置,伸手指着说道,“就在那里。”

“啊,钥匙掉了。”阵内答道,“可能是刚才那一家人掉的吧。”

“你捡起来还给他们。”

“我不干。”

没想到他会给出这么冷淡的回答,让我吓了一跳。“啊?”我反问道。贝斯的头也忽然抬了起来,它还是没有放松警惕。“就是捡一下而已。”

“我不想捡!”阵内一字一顿地狠心说道,“我不干!”

可我也没办法捡。我盼望着头脑机灵的贝斯能叼过来,可脱掉导盲鞍的贝斯甚至比未经训练的狗还不愿意动。

到头来,还是阵内用他一贯的大嗓门告诉了他们:“钥匙掉啦!”

我心想,与其等他们回头,自己去捡不是更快吗?而刚才那一家人也在十米开外的地方停下脚步,一边说着“谢谢”,一边走了回来。

9

“我该回去干活了。”阵内站了起来。优子此时还没有回来,连脚步声也没有。

“你回去打工?”我问道。

阵内一边窸窸窣窣地拿起东西,一边回答我:“差不多了。”

我正想接着问他是在哪儿卖什么东西,不料背后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你这可让我们不好办啊。”他这种慌慌张张走过来的方式,可以察知是出于愤怒或者焦急,但看来应该是前者。“你在这里干什么呢?”这口气稍带怯懦,却一本正经,让我觉得他应该是个有常识的公司职员。

“我这不就要回去干活了嘛!”阵内怄气般说道。

“你在这里休息,会让我们遭殃的。刚才就有顾客来投诉了,说你待在这儿休息。”

“真烦人。我错了,我道歉!”

这可不是道歉的态度——我一边想,一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阵内在这里休息,为什么会给其他顾客添麻烦呢?

“对不起,是我把他留在了这里。”我站起来,面向后方,想象着男子站的位置。

“跟你没关系!”阵内说道,“反正现在也是休息时间嘛。”

“对面不是有员工休息室吗?”

“我本来是听说让我来弹吉他,我才过来的。可我一过来,你们又说暂时只有铜管乐队的演奏会,让我干别的事情。为难的是我才对。”

“我说,你既然是来打工的,怎么说话还这么嚣张。”

正是如此。我内心表示赞同。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能来这里休息,但既然有成文的规矩,那就必须遵守。最好道个歉,赶紧回去工作。

还没等我对阵内这么说,他却发作了。“知道啦!你别再说了。我也不想干这些,不干了!”

只听咚的一声,阵内将手上的东西交给了我。我慌忙用双手接下。这东西很大,不抱着接不过来。手上传来大概是毛巾一样的触感。灰尘的味道随即钻进鼻孔,着实让我咳了两下。

阵内已经走了。

“我说你——”男子边喊边追了过去。

“等等,阵内,这是什么?”我抬起头问道,就像抛了个球,等着他的回应。

阵内停住了,然后回答道:“那是熊头。”他渐渐走远,脚步声真的和我熟知的不一样。

10

优子一回来,便被我放在大腿上的“熊头”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她大笑起来。

“阵内放在我这儿的。”

她将一杯排了长长的队、等了很久才买到的饮料递给了我。碰到纸杯的瞬间,我感到一阵冰凉。

“热咖啡卖完了,我买了冰咖啡。”优子说道。

我将杯子拿在手上,确认吸管的位置。

在把吸管放到嘴里之前,我将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与阵内有关的一连串事情告诉了她。

“难怪啊!”优子笑着说道,“阵内在扮熊吗?”

“熊?”很久以前,优子就告诉过我关于熊的事情。那是一种身体庞大的哺乳类动物,居住在山里。她还说过,简单而言,它就像凶猛残暴的拉布拉多寻回犬。真的是这样吗?

“这应该是熊外套吧?从头到脚的。刚才在舞台旁边不是有只熊在发气球吗?那应该就是阵内。难怪看不见他。”优子感慨地说道。停顿片刻,她又补充道:“阵内在熊肚子里面。”高兴之余,她又说了句英语,“他是in the bear!”

“哦……”这么一说,有几个地方就说得通了。阵内一定只是摘掉了熊头,脖子下面应该还是熊的打扮,所以脚步声跟平时不一样。贝斯害怕他的原因也找到了:虽然说话的声音是阵内,可他的身体比平时胖了一圈,气味也变了。“阵内坐在这儿的时候,我确实感觉引来了周围很多人的目光。”

“那是因为这里坐着个脖子以下是熊、头却是人的男人,大家当然会看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

“那阵内撇下这份零工不干了吗?”

“他态度可真不好。”我笑着说道。刚才他一定也是因为穿着熊外套,才没法去捡钥匙。

“将来,阵内能不能成为一个正经的社会人呢?”

“我也放心不下。”

“要是有什么跟他性格相合的工作就好了。”

“但他也可能出人意料地一开始工作就变成见识卓越的成年人呢。”我这么说完,心里却觉得这不可能。

“这个头很碍事吧?为什么不放在一边?”

听优子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说,优子……”

她好像已经衔起了吸管,没有回话,代之以嘶嘶的吸水声。

“可能有个大叔在我们附近躲躲藏藏的。”

“大叔?怎么回事?”

“他是来看女儿表演的,但女儿却生气地说‘你快走’。真是个可怜的大叔。他现在可能就藏在什么地方。”

“那又怎么了?”

“你能把这个熊头交给他吗?他戴上这个,往观众席上一坐,这样就看不出来他是谁了。扮成熊的样子听女儿演奏,不也挺好嘛。虽然他只是个开个体出租车的大叔。”

“你是认真的吗?”优子好像在忍着笑,鼻子里断断续续地喷出气来,嘴里也吐出气息,“你这种奇怪的想法,一定是受了阵内的影响。”

我的脸此时一定羞得通红,脸颊和额头上只觉得一阵暖热。算了吧,我心想。于是我将熊头放到长椅旁边。贝斯好像吓了一跳,身体动了动。

“咦?”优子好像猛地张开了嘴。

“怎么了?”我反问道。

“阵内回来了。”她答道。

“啊?”我也很惊讶,但确实听到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像一大群鱼声势浩大地从小溪上游游了过来。周围的水流也乱了方向,四处流溢。他穿的不是普通的鞋,肯定错不了,他就是穿着熊外套的阵内。他还在这里吗?但一转念,我又不得不哑口无言。他竟然还穿着熊外套!

“阵内,你怎么了?”优子问他。

“永濑,把那个借给我。”阵内说道。他呼吸急促,应该是跑步造成的。接着我感觉他在长椅旁边弯下腰,然后传来将东西拿起来的声音。

“说什么借,这个熊头本来就不是我的。”我苦笑道。

“对,那再见了。”我感觉出阵内十分慌张地将熊头戴在了头上。

“你要继续打工吗?”我问道。

阵内高扬着声音答道:“打工?才不是!”

他这副兴奋劲,是我至今没见过的。“你怎么了?”

“我找到了!”

“什么东西?谁?”优子问道。

阵内似乎已经不打算跟我们多说了。“都过了这么多年,居然在这个地方优哉游哉。而且又带着高中女生,又是这样!真不敢相信。”他梦呓似的自言自语道,“人真的是不思悔改的吗?”

“你在说什么?

阵内将脸凑到我和优子面前,又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人打人难逃追究,熊打人总不会有事吧?”

“所以说……”优子似乎也被阵内的气势压倒,说话声也变弱了,“阵内,你要去打人?”

“要是忽然挨了熊一顿揍,那浑蛋应该会吓一跳吧?凭那浑蛋的见识,一定没想过熊会打人吧。”阵内已经完全在对自己说话了。他嘴里的“那浑蛋”指的是谁?他要对那个人怎么样?我根本无法想象。“我不打算原谅他,但这样一来,也算有个了断。”话一说完,熊头大概也已戴好,他的气息就全部消失了。

我和优子还在发愣,阵内已经走远了。

“他这是干什么?”优子向我问道。

“不知道。”我坦白地答道,“但阵内的样子跟平时截然不同,一定出什么大事了。”

“是吗?”

“你看得见阵内正在干什么吗?”

“他穿着熊外套,正往舞台旁边走。啊,他好像在追一个人。”

“追一个人?”

“应该是那个穿西装的男子吧。他正和一个穿制服的女生走在一起。”

“他是谁呢?”

“谁知道呢。反正他一路小跑着在追。被熊跟踪,这倒也新鲜了。”

“他不是说要打人吗?”我一阵困惑,将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

接下来,阵内的身影好像跟那个西装男一起消失在了舞台后面。

“我们去看看情况吗?”优子说道。

“还是别去了吧,我预感会不妙。”想了几秒钟后,我答道。

“我也这么觉得。”

优子轻松地笑了,我像是被她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阵内其实是很高兴的,我打心底这么想。我将杯子里的吸管放到嘴边吸了一口。在喝水前,我总要确认一下气味和声音,但这次我的注意力却被削弱了。或许是阵内谜一样的行动牵动着我的心,而且舞台上的演奏又让人心情舒畅,不知何时照过来的阳光和煦温暖,也让我放松了注意力。我就在这惬意之中吸了一口饮料。

然后,我呛到了。

“这是可乐啊!”我一边咳嗽,一边嗔怪优子。我本以为喝进去的是冰咖啡,但到了嘴里却碳酸飞溅。

优子没有说话,她一定在张大嘴偷笑。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说:我是故意的。

脚边的贝斯舒心地将前爪放在我的鞋子上,又把脑袋搭了上去。

一种悠然自得、仿佛被羽毛包围的柔软感觉在四周的空气中弥漫开来。虽然没有见过鸟,但我觉得飘在空中的鸟大概也是这样的感觉。我甚至想,我可能就是一只鸟。

虽然这一小段时光根本轮不上垂于青史,但对我来说,确实是一段很特别的时光。我真希望这份特别能够长久地持续下去。这是不是有点太天真了呢?


[1]希腊神话中半人半马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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