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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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比盖尔去世的这个早晨,约翰·明钦医生秩序井然的心灵一再遭受重大打击。他的医院简直乱成了一锅粥。实习医生在走廊里踱来踱去,明目张胆地违反医院的行为规范,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大声地用专业词汇讨论着刚发生的这起谋杀案的细节。女士们也觉得遵守医院的规章制度仿佛没什么必要了,她们咯咯地笑着,喋喋不休地讨论,直到恼怒的护士们将她们撵回工作岗位和病房里。
医院的一楼站满了形形色色的探员和警察。明钦皱着眉,跌跌撞撞地穿过挤满人的走廊,停在了手术准备室的门口。他敲了敲门,里面一位抽着烟的警探打开门,放他走了进去。
他迅速瞥了一眼房间内的情况。满脸苍白的杰尼像一只正在咆哮的狼,站在房间正中央怒目而视。奎因警官站在他的正对面,面孔上流露出困惑和恼怒的表情;埃勒里·奎因则斜靠着轮床,正用手指挑动着那双白色的帆布鞋。屋子里四处都站满了便衣警察,他们虽然沉默不语,但都机警地注视着周遭的环境。
明钦咳嗽了一声,老警官脚跟一转,穿过房间走到了办公桌旁。杰尼的脸上勉强恢复了点儿血色,身体跌坐在椅子上,活像个破漏的空口袋。
埃勒里微笑着打招呼:“约翰,有什么事吗?”
“很抱歉,打扰了,”明钦神色有点紧张,“休息室那边出了点儿小状况,所以我觉得应该——”
“是道恩小姐?”埃勒里马上问道。
“是的。她整个人都要崩溃了。现在最好立刻把她送回家里。你们看可以吗?”
埃勒里与父亲低声交谈了几句。奎因警官起身,一脸忧郁地望着明钦。“明钦医生,你确实认为那位年轻的女士需要……”他犹豫了一下,说起了另一件事,“她在这儿最近的亲属是谁?”
“道恩先生——亨德里克·道恩。他是她的舅舅——阿比盖尔·道恩唯一的弟弟。我还建议能有一位女性陪伴在她身旁——也许福勒小姐……”
“道恩夫人的陪护?”埃勒里缓缓说道,“不,她不太合适。至少现在还不合适……约翰,道恩小姐和唐宁小姐熟络吗?”
“她们也只是认识。”
“真麻烦,这就不好办了。”埃勒里胡乱咬着指甲盖。明钦瞪大了眼睛,看起来他并不了解所谓的“问题”指的是什么。
奎因警官不耐烦地插了进来。“哦,我说啊,儿子……道恩小姐现在不宜留在医院了,如果她感觉很糟糕的话——可怜的孩子——那就让她回家吧。现在就让她回去吧,之后我们也好继续调查。”
“好吧,”埃勒里前额的皱纹依然没有舒展,他心不在焉地拍了拍明钦的肩膀,“叫唐宁小姐陪道恩小姐和道恩先生离开吧。但是在他们离开之前——对了,最好这样,约翰逊,最好让道恩先生和唐宁小姐来我这儿一趟。我不会耽误他们多久的。约翰,我猜现在应该有个护士陪伴在道恩小姐身旁吧?”
“当然。另外,年轻的莫豪斯也陪在她身旁。”
“那萨拉·福勒呢?”埃勒里问道。
“也在那儿。”
“约翰逊,待会儿你出去的时候,记得把福勒小姐带到手术观摩厅里坐着。我们传唤她之前,她不得随意走动。”
一位风尘仆仆的警探迅速离开了房间。
紧接着,一位身着白色大褂的年轻实习医生从走廊处越过守门人,走进了房间。他胆怯地向四周张望着,腼腆地走近了杰尼医生。
“嘿,干什么呢!”警官咆哮道,“年轻人,你在搞什么?”
维利漫步踱至这位实习医生面前,实习医生一下子就蔫了。这时外科医生站了起来。
“哦,不用担心,他只是我们医院的医生。”杰尼用疲惫的语调说着,“皮尔逊,找我什么事?”
年轻的医生结结巴巴地说:“霍桑医生刚才来电话,医生,他来问有关心绞痛会诊的事。他说这事儿得抓紧……”
杰尼用力拍了一下前额。“完蛋了!”他惊叫道,“我给忘得一干二净!我真是糊涂了,忘得一干二净——麻烦听我说,奎因,你必须先放我走。这是非常重要的事。路德维格的心绞痛病情非常严重,这种病若不好好会诊,死亡率相当高……”
老警官看了看埃勒里,儿子则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我们可没有资格阻碍您拯救他人的生命,医生。如果您必须去,那就去吧!”
此时杰尼医生已经走到房门口了,正用手推着年轻实习医生的后背。听到奎因的话,他停了下来,手握着门的把手,回过头,露出一排熏黄的牙,脸上摆出一个怪异但焕然一新的笑容。“一场已经发生的死亡将我带至此处,而一场即将到来的死亡又把我带离此处……再见!”
“别那么着急,杰尼医生。”奎因警官一动不动地发出命令,“你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准离开市区。”“天哪!”外科医生一边愤怒地吼叫着,一边急躁地退回房间,“这不可能。这个星期我要去芝加哥参加一个医学会议,我打算明天就去。怎么能这样?即使阿比盖尔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
“我说了,”老警官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你不准离开这座城市。你最好听我的话,我不管你有会议还是没有,否则——”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外科医生尖叫着冲出了房间,重重地摔上了门。
维利三步跨过整间术前准备室,对身形魁梧的里特警探示意。“你去跟着他!”他吼道,“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否则我把你的头拧下来!”
里特咧嘴笑了笑,迅速冲向走廊,发出一阵噪声,消失在杰尼离开的方向。
埃勒里用一种消遣的语气说:“我们这位外科医生朋友的一大爱好,就是呼唤造物主的大名,这和他所从事的讲究科学精确的职业真是矛盾啊,你说是不是?”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警探约翰逊打开通往手术大厅的门,侧身立到一旁,伊迪丝·唐宁和一位身材矮小、大腹便便的男子走了进来。
奎因警官踏步上前。“是唐宁小姐和道恩先生吗?请进来,请进来!我们保证不会占用你们俩太多的时间。”
伊迪丝·唐宁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她的发型凌乱,双眼红肿,眼神无比冷酷。“麻烦你们快点儿吧,”她说话的腔调如金属般坚硬,“赫尔达现在的状况很糟糕,我们必须立即把她送回家去。”
亨德里克·道恩拖着笨重的身体,向前挪了两步,进入了房间。老警官和颜悦色地望着他,内心不禁萌生出一丝惊异。道恩的肚子上肥肉叠了一层又一层;他就像个软泥怪一样,与其说在走路,不如说他在流动着。每走一步,他肚皮上层层叠叠的肥肉就整体震颤一下,就像一首带着韵律的歌谣。他肥胖的大脸盘活像圆圆的月亮,油光可鉴,布满了粉红色的雀斑,浑圆的酒糟鼻头完全是红色的。他的头发彻底掉光了,头顶的皮肤呈现不健康的惨白色,在房间里锃亮反光。
“是啊!”他说,他的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令人印象深刻,那是一种调子很高的怪异摩擦声,带着点生锈的腐朽感,“赫尔达需要休息。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你把我们叫过来干什么?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一小会儿,就占用你们一点时间。”老警官用安慰的口吻说,“进来吧。这门必须关上。坐下吧,请坐!”
伊迪丝·唐宁眯缝着小眼睛,一直盯着老警官的面庞。约翰逊搬来一把椅子,于是她像一台机器一样,硬邦邦地坐了下去,消瘦的双手紧紧交叠在胸前。亨德里克·道恩蹒跚地移动到另一把椅子旁,呻吟着坐了下来。他的大屁股只能有一部分坐到椅子上。
老警官捻了一大撮鼻烟,吸了一口,打了个喷嚏。“现在,先生,”他礼貌地开始发言,“我就问一个问题,之后你就可以自由行动了……你能不能回想一下,谁有谋杀你姐姐的动机?”
胖子用丝绸手帕擦拭着下巴。他的小黑眼珠不停地转动,目光在老警官的面孔和地板之间游走。“我——这怎么说呢?这件事对我们大家都是个巨大的打击。谁知道呢?阿比盖尔是位有趣的女士——一位非常有趣的女士……”
“嘿,”警官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你肯定知道一些有关她私生活的事吧——像是她的仇人之类的。你难道不能给我们提供一串人名,好让我们有讯问的人选吗?”
道恩继续用他粗短的胳膊擦拭着脸。他猪一般的小眼睛转个不停,一刻都没有停歇,内心里仿佛正在和自己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嗯——”最后,他终于虚弱地张开了口,“确实有些事情……但我不能在这儿说!”他挣扎着从椅子上爬了起来,“不能在这儿说!”
“啊哈,这么说,你确实有些内幕消息,”警官温和地说,“非常有趣,我相信一定很有意思。那你全部说出来吧,道恩先生——全部,否则我们不会让你离开的!”
坐在胖子旁边的那位姑娘不耐烦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哦,看在上帝的分上,先生,让我们离开这儿吧……”
突然,门把手传来激烈的掰动的声音,紧接着,门被一脚踹开。大家全部转过身去,看见莫豪斯正搀扶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一步一步走进房间。这位年轻的女士双眼紧闭,头颓然地垂在胸前,轻微地摇晃着。护士则在另一旁牢牢地扶着他。
年轻的律师满脸潮红,红发都竖了起来。他的双眼喷射着火焰。老警官和埃勒里快步向前,帮着搀扶这位刚进入手术准备室的姑娘。
“哦,天哪!”警官一脸困扰地咕哝道,“这位就是道恩小姐,是不是?我们正准备——”“好,你们正准备——准备个屁!”莫豪斯咆哮道,“就现在吧。这算什么——西班牙宗教法庭审讯?我要求立刻将道恩小姐送回家……这简直是罪大恶极!简直是犯罪!你能不能不要挡路?让开!”
埃勒里正打算帮护士一起,把昏迷的女孩抬到椅子旁,却被莫豪斯粗暴地一把推开。莫豪斯硬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用手不停地在她脸前扇动着,嘴里语无伦次地喷出各种闲言碎语。护士冷静地推开他,掏出一个小瓶子放在赫尔达鼻孔下方。伊迪丝·唐宁早已起身走了过来,她弯下腰,轻轻地拍了拍赫尔达的脸颊。
“赫尔达!”她焦躁地喊着,“赫尔达!别发傻了,快醒过来!”
姑娘的眼皮颤动着,缓缓睁开;她拼命地把脑袋往回缩,以躲避眼前的那个小瓶子。看到伊迪丝·唐宁站在面前,她一脸茫然。接着她又微微一扭头,看到了莫豪斯。
“哦,菲利普!她——她……”赫尔达再也说不下去了。她的声音在悲伤中哽咽了;她向着莫豪斯伸出双手,开始哭了起来。护士,伊迪丝·唐宁和埃勒里都后退了几步;莫豪斯的面孔像中了魔法一样温柔了下来;他弯下腰迅速在赫尔达耳边说了些什么。
老警官刮了下鼻子。亨德里克·道恩仍站在他的椅子前。在赫尔达醒来之前,众人全都忙着照顾赫尔达,而亨德里克·道恩几乎没有朝他的外甥女瞧一眼,他整个庞大的身躯只是在不住地颤抖。
“我们走吧……”他尖叫道,“这个女孩——”
埃勒里迅速出现在他面前:“道恩先生,你刚才到底想说什么?你很清楚是谁怀有恶意,是吗?你知道是谁想复仇吗?”
道恩颤抖着。“我宁愿今天什么也没说过。这下我的生命安全都不能得到保障了,我……”
“哦!”警官走到埃勒里身边,小声咕哝着,“有点儿意思,是吧?看起来是有人在威胁你,道恩?”
道恩的嘴唇颤抖着。“我不能在这儿讲。也许今天下午吧——也许,在我的房子里。现在——不。”
埃勒里和奎因警官迅速交换了眼神,之后埃勒里退开,老警官和颜悦色地对着道恩微笑,说道:“非常好。那就今天下午,在你家吧……不过到时候你可别玩失踪,必须在家里等着,老伙计。托马斯!”巨人应声赶来。“你派个人送道恩先生、道恩小姐和唐宁小姐回家——路上照顾好他们。”
“我也跟他们一起走,”莫豪斯突然吼道,他旋即转过身去,“而且我们也压根儿不需要你们这些该死的多管闲事的警探……唐宁小姐,搭把手,把赫尔达扶住!”
“哦,别这样,莫豪斯先生,”警官用他最温和的语气说道,“你得稍微等一会儿,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莫豪斯瞪大了双眼,他的目光与老警官的目光发生了激烈的交锋。接着律师环顾四周,寻求援助,却发现周围尽是一张张冷酷无情的面孔。他无奈地耸了耸肩,弯下腰来,用力抬起姑娘的身体,把她扶到靠近走廊的门口。他一直紧紧牵着赫尔达的手,直到亨德里克·道恩、伊迪丝·唐宁和警探走出房间,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姑娘的肩头颤抖着,莫豪斯则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房间里。他在门边目送着那一群人慢慢消失在大厅门口。
接着,门关上了,莫豪斯转过身来,面对着屋内的众人。
“好吧,”他苦涩地说,“只剩下我了。你需要我做什么呢?请你不要耽误我太长时间。”
他们分别找了椅子坐下来。来自市警察局和当地警察局的警探们,已经在老警官的暗示下一个个退出了手术准备室。维利用他宽厚的脊背倚住了走廊的门,双手交叠抱在胸前,守住了门口……
“莫豪斯先生。”老警官摆了个姿势,舒服地坐了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腿上。埃勒里点燃一支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专心致志地看着烧红的烟头。
“莫豪斯先生,你一直担任道恩夫人的律师,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
“好多年了。”莫豪斯叹了一口气,“在我之前,是我父亲负责她的业务。这就像家族生意——家族关系——老妇人是我们家的客户。”
“那您对她的私人事务是否像您对她的法律事务一样清楚呢?”
“了如指掌。”
“道恩夫人与她弟弟亨德里克之间的关系如何?他们相处得融洽吗?请您把知道的有关他的一切情况通通提供给我们。”
莫豪斯脸上流露出一种厌恶的神色。“那你将会听到一大堆传闻,警官……当然了,我必须事先声明,我接下来的言论仅代表我的个人观点——作为这个家族的挚友,我自然会在日常生活中,耳濡目染到一些有关他们的事……”
“您继续说。”“亨德里克?他就是一个18K金制的寄生虫。他这辈子没做成过哪怕一件事。这就是他胖得那么恶心的原因……他不仅仅是一条会吸血的蚂蟥,而且还需要花费大量金钱去养着。我知道一些情况,因为我看过那些账单——那些花花绿绿、各式各样的账单,有跟女人有关的,也有赌博的,如此等等,对于他来说简直是稀松平常。”
“女人?”埃勒里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做梦一样,“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您可能不大了解这类女人,”莫豪斯冷冷地说,“他可是百老汇这一带著名的甜心老爹[1],女朋友多得恐怕连他自己都数不清楚了。当然,报纸上压根儿就看不到这些事——因为全部都要过阿比盖尔的眼睛……他每年有固定的两万五千美元的收入,这些钱是阿比盖尔给他的。这根本就不是亨德里克自己的钱!一年有这么多钱,您认为他应该生活得蛮舒服了,是不?但亨德里克不行,事实上,他已经破产了。”
“他的名下难道没有任何私有财产吗?”警官问道。
“一分钱都没有。你要知道,在阿比盖尔那庞大的资产中,每一分每一毛,都是她用智慧和汗水赚来的。这个家族原本的底子,比公众所知的要穷得多。可是,她是个金融方面的天才……真是个有趣的女人,艾比。真是太可惜了。”
“他吃了任何官司没有?他是不是碰到了什么难搞的事?”老警官问道,“是否有那种——他必须花钱堵住某个贱人的嘴之类的事情?”
莫豪斯犹豫了。“这个……恕我不能说。”
警官笑了起来。“嗯……那亨德里克和道恩夫人之间的关系如何?”
“不冷不热吧。艾比可不是个容易上当受骗的傻瓜。她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想尽办法把事情捂起来,是因为她非常重视家族名誉,绝不让世人议论任何姓道恩的人。她偶尔会插手管一下亨德里克的事儿,这时两人一定立刻吵起来……”
“那道恩夫人跟赫尔达的关系如何?”
“哦,她们之间是最亲密最温馨的关系!”莫豪斯不假思索地说道,“赫尔达是阿比盖尔的骄傲和欢乐。阿比盖尔的一切东西,只要赫尔达想要,她都会第一时间奉上。不过,赫尔达一直都很恭顺善良。诚然,她是世上最富有的财产继承人之一,可是她并不因此自视过高,生活一直简单快乐——是的,她既安静又谦逊——你们刚才也看到了,她是——”
“哦,毫无疑问!”警官匆忙打断了他,“那么,赫尔达知道她舅舅的名声吗?”
“我猜她是知道的。但我估计这事把她伤得很深,因此她从来都没提起过,甚至是——”他停顿了一下,“甚至是对我,都从未提起过。”
“告诉我,”埃勒里说,“这位年轻的女士芳龄几何?”
“赫尔达?哦,十九岁或者二十岁吧。”
埃勒里转过身去,看了一眼明钦医生。他静静地坐在房间远处的角落里,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切。
“约翰!”他喊道。
医生开口了。“终于轮到我了吗?”他嘲弄地笑着问道。
“早着呢,我只是正想跟你说,看来我们似乎是巧遇了你们这些骗子医生们经常提到的妇产科病例中的一个罕见现象。今天早晨在谋杀案发生之前我们闲聊的时候,你不是跟我说,阿比盖尔已经七十多岁了吗?”
“为什么问这个?没错啊。你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妇产科医学针对的是妇女的疾病,这位老太太又没有——”
埃勒里漠不关心地弹着手指。“嗯,当然了,”他轻语道,“超过生育年龄才怀孕通常总会有些问题吧?……那道恩夫人一定也是如此。道恩夫人大概是位,”他说道,“极不寻常的女性……顺便问一句,故去的那位道恩先生,我指的是——阿比盖尔·道恩的丈夫,他是什么时候离开这喧嚣的尘世的?您知道,我是不大注意各种花边社会新闻的。”
“大概在十五年前。”莫豪斯插了一句,他继续激动地说道,“喂,奎因,你这含沙射影的,到底是想说什么——”
“我亲爱的莫豪斯,”埃勒里微笑道,“这里有点儿令人不解了,是不是?为什么母亲和女儿之间的年龄相差如此之大呢?你可不能因为我不解地扬眉而对我大加责备啊。”
莫豪斯看起来非常恼火。警官插了句话进来:“嘿!我们都跑题了。我倒是想了解一下,外面大厅里等着的那个叫福勒的女人,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她在道恩家里到底是个什么角色?我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搞明白。”
“艾比的陪护……她们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几年——差不多有那么久了。她也是一个古怪人物。想入非非、专横跋扈、宗教狂。我敢打赌,宅子里的其他人都很讨厌她——我是指那些仆人。至于萨拉和阿比盖尔,你肯定没法想象她们竟能在一起生活那么多年。要知道,她们俩一见面就吵架,总是不停地斗嘴。”
“吵架,嗯哼?”老警官粗声问,“为什么事情?”莫豪斯耸了耸肩膀。“看起来没人知道,她们就是吵。我倒是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阿比盖尔在发火的时候经常跟我说,她要辞掉萨拉,‘叫那个女人滚蛋’。可是不知为什么,这么多年了,她从来也没有这样做。可能是没人跟她吵架反而会不习惯吧。”
“那仆人们的情况怎么样啊?”
“都是普普通通的人。大管家是布里斯托尔,还有一个女管家,一群女仆。我相信,他们身上不会有什么让你们觉得可疑的地方。”
“看来我们的侦探工作已经到达这个可怕的阶段了啊!”埃勒里交叉着双腿叹着气,同时说道,“这是每一起谋杀案调查中最令人讨厌的阶段。上帝救救我们!——现在是我们必须了解一下阿比盖尔留过什么遗嘱的时候了。莫豪斯,请您用您最擅长的法律术语,给我们来一场您最拿手的遗嘱演说吧!我们洗耳恭听!”
“很抱歉让你们失望了,”莫豪斯反驳道,“这可能比一般的遗嘱还无聊。在这份遗嘱里没有任何秘密,也没有任何残酷之处。一切都是公开、公正、公平合法的,清晰简单,稀松平常。没有像赠予远在非洲久不联络的亲戚那一类奇特的条目。
“绝大部分财产都转入赫尔达的名下。亨德里克作为监护人也获得一份数目可观的信托基金——比他该得到的多,这个该死的大肚子!——如果他不想把整个纽约一整年贮藏的酒都一举喝干的话,他的下半辈子是肯定花不完的。
“萨拉也得到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对于萨拉·福勒来说,这可真是一笔巨款,还有终生保证收入,大大超过她这辈子所能花费的额度。自然,其他仆人也会得到很慷慨的遗赠。另外,她为医院提供了极为雄厚的基金保证,确保医院可以继续运行许多年。总之,那只是一份按比例分配的财产赠与单。”
“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异常。”老警官咕哝道。
“嗯,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嘛!”莫豪斯心烦意乱地坐在椅子里,“不过,我们最后要提到,各位绅士们——你们也许会吓一跳,因为在这份遗嘱的条款中,杰尼医生也占了其中两条。”
“嗯?”老警官立刻挺直身子,“你说什么?”
“分给他两份不同的遗产。一笔是私人赠予。大概从他这辈子首次刮胡子开始,阿比盖尔就已经是他的监护人了。第二笔则是专供科研使用的基金,好让杰尼医生和肯赛尔可以将他们共同主持开展的那项科研工作继续下去。”
“等等!停一下!”老警官请求道,“等一下。肯赛尔是谁?我第一次听人提到这个名字啊。”
明钦医生拉着椅子往跟前凑了凑。“我倒是可以简单介绍一下他的情况,警官。莫里斯·肯赛尔是位科学家——奥地利人,我想——他同杰尼正在一起研究一个革命性的课题。这是个跟金属有关的课题。他们在这儿的一楼有一间专门装备的实验室。杰尼医生一手建立了这个实验室,而肯赛尔则昼夜不分地在那里工作,活像只鼹鼠。”
“他们到底在研究什么?麻烦说明白一点。”埃勒里问道。
明钦看起来有点不大舒服。“我猜,除了杰尼和肯赛尔外,没人确切地知道具体的内容。他们简直是守口如瓶,从不对别人说起。这间实验室是这家医院的一个笑话。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从来没有其他人进过实验室。实验室的门是厚厚的金属做的,装着精密的保险锁,墙也很厚实,还没有窗户。里面那扇门只有两把钥匙能开,但前提是,你得知道外面那扇门锁的密码。当然,钥匙只有肯赛尔和杰尼有。杰尼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实验室。”
“世界真奇妙啊!”埃勒里嘟囔了一句,“我们简直是回到了中世纪,上帝啊!”
老警官突然转过头来问莫豪斯:“关于这个实验室,你还知道些什么?”
“关于他们的研究内容,我一无所知。不过我想,我知道一件小事,也许你们会感兴趣。事实上,这个研究最近的进展……”
“请等一下!”老警官把维利喊到面前,“派个人去把这个叫肯赛尔的家伙找过来,我们要和他谈谈。让他先在手术大厅里等着,等到我喊他再进来……”
维利去走廊上找了个警员交代了几句。
“莫豪斯先生,刚才您想说……”
莫豪斯冷冰冰地继续说道:“我想您会很感兴趣的……您也知道,阿比盖尔这位老人其实心地非常善良。她已经白发苍苍,不过脑筋并不糊涂,但是,不管她有多么慈悲的胸怀和多么睿智的大脑,她毕竟还是个女人。警官……所以,两周前她要求我重新立一份新遗嘱的时候,我也并未感到特别惊讶。”
“摩西先知呀!”埃勒里悲叹道,“这件案子简直是一本百科全书,涉及太多专业性的知识——最开始是解剖学,然后是冶金学,现在又是法学。”“您不要以为是第一份遗嘱出了什么岔子或问题。不是那样的,”莫豪斯急忙打断他的话,“而是因为在钱款数额的分配上她改变了主意。她想要修改某份赠予……”
“是分配给杰尼的那一份,对不对?”埃勒里问。
莫豪斯惊讶地瞥了他一眼。“完全正确,是杰尼的。哦,不过我要讲的不是阿比盖尔给他的那份私人赠予,而是提供给杰尼-肯赛尔研究基金的拨款。她想把这一项款项彻底删除。原本不需要重新起草一份新遗嘱的,可是,阿比盖尔又想增加分给仆人的数额,并再追加一些捐赠给各项慈善事业的款项。毕竟,这份老遗嘱立的时间已足足有两年之久了。”
“那么这份新遗嘱已经起草完毕了吗?”埃勒里坐直了身子。
“哦,是啊,当然拟好了,随时可以生效,但还没来得及签字。”莫豪斯扮了个鬼脸答道,“她先是不幸陷入了昏迷,现在又被谋杀……这样就没办法了。你们看,我无法预知未来,哪会想到居然会发生这一连串的惨剧!一切看起来都好好的,我们谁也不可能事先得到半点警告……事实上,我本来打算明天把新遗嘱提交给阿比盖尔签字。但现在一切都为时已晚。第一份遗嘱依旧有效。”
“这份遗嘱的内容必须得好好研究研究,”老警官压低声音喃喃地说,“遗嘱往往是引起杀人动机的一大原因……这位老夫人在杰尼搞的这项研究金属的冒险事业上,已经断送不少钱了吧?”
“‘断送’这个词用得好啊,”莫豪斯答道,“我倒是觉得,如果阿比盖尔把给杰尼那笔搞神秘实验的钱挪出来,分给其他人,绝对够所有人都生活得非常宽裕了。”
“你刚刚提到,”埃勒里也加入谈话,“除了杰尼大夫和肯赛尔,谁也不知道研究的内容?难道连你,甚至道恩夫人自己也不知道?老夫人办事一向都实事求是,在生意场上出了名的精明。她事前如果不知道科研方案的具体内容,又怎么可能出钱资助这项研究呢?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啊。”
“每一种坚固的构造,都会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莫豪斯简洁地陈述道,“阿比盖尔的弱点就是杰尼。对于他所说的一切,她言听计从,全盘相信。但不管怎么说,我也得公平客观地说一句,杰尼对得起夫人的信任。据我所知,他从未辜负过夫人的美意。毫无疑问,她对这个科研方案的细节并不知晓。然而你们知道吗?不管研究的是什么,杰尼和肯赛尔已经为这个项目闷头苦干了两年半。”
“哦嗬!”埃勒里咧嘴一笑,吹了个口哨,“我敢跟你打赌,这位老夫人绝不会像你介绍的那样愚钝。是不是因为他们在这项研究上花费的时间太长了,所以她在第二份遗嘱里想撤销科研方案的拨款?”
莫豪斯扬了扬眉毛。“猜得好,奎因!正中红心啊。最初,他们承诺在六个月内完成这项科研工作,结果却拖了超出五倍的时间。尽管她仍像过去一样无比信赖杰尼,她还是说了——这是她的原话——‘我不能再继续资助这个遥遥无期的实验了,最近手头钱紧得很。’”
老警官忽然站起身来。“谢谢您,莫豪斯先生。我想我们谈到这里就差不多了,您可以走了。”
莫豪斯像个被囚禁的囚犯得到了意外赦免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谢谢!我现在得立即赶往道恩家去。”他头也不回地叫道。一边开门,他一边孩子气地咧开了嘴喊道:“不用劳驾告诉我必须待在市区,警官,这些事我都懂。”
须臾之间,他已经不见了踪影。
明钦医生对埃勒里耳语了几句,接着向老警官鞠了一躬,也溜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声音,维利机警地转过身。接着他把门开了一道缝,伸出他的大脑袋往外张望。
“区检察官来了!”维利叫道。老警官碎步穿过房间。埃勒里站起来,手指顶了顶夹鼻眼镜。
三位男子走进了房间。
区检察官亨利·桑普森是位身体健壮的男子,活力四射,身材结实而匀称,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小一些。和他并排走在一起的是他的助手提摩西·克罗宁,他是一位身形消瘦却热情洋溢的中年人,顶着一头杂乱的红发。躲在他们后面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记者,他长着一对精明而活泼的小眼睛,嘴上叼着雪茄。他把礼帽的帽檐儿压低,推到前额上,帽檐儿下露出一缕白发,延伸到了他的一只眼睛旁。
白发苍苍的记者刚一跨过门槛。维利就一把抓住了他的外套袖子。“喂,皮特,”他咆哮着,“你这是要往哪儿走?你是怎么进来的?”
“哎,淡定点儿,维利。”白头发记者甩掉了警官的大手,“难道你没瞧见我是区检察官亲自邀请,代表美国新闻界到这里来的吗?嘿——放松点儿!……您好,警官。这件案子进展如何啊?埃勒里·奎因,这杆老枪的儿子,我向你致敬!既然连你都出来办案了,说明事情一定很棘手。找到那个卑鄙的浑蛋了没?”“安静点儿,皮特。”桑普森说,“嘿,奎因,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老实跟你说吧,这件案子简直把我们搞得一团糟。”他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把礼帽扔到轮床上,好奇地环视整个房间。红头发男子与埃勒里以及老警官一一握手,记者则无精打采地挪到椅子旁边坐下,一身轻松地轻叹了一口气。
“这件案子相当复杂,亨利。”老警官平静地说,“暂时还看不到任何光明。道恩夫人当时正处于昏迷状态,她是在等待动手术的时候被人勒死的;当时有一个人假扮成外科医生潜入这间屋子;现在没有人能指认出这个冒充者,我们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今天早上真是糟透了。”
“这件案子不能往下拖了,奎因。我们捂不住,一定得曝光出去了。”区检察官愁眉紧锁,“不知道到底是谁干的,这个凶手居然挑上了几乎是整个纽约城最著名的人物。外面新闻记者的头全跟鹅一样伸着,挤得满满当当——我们派了辖区内的一半警力把他们挡在大门口——只给皮特·哈珀一个人提供了特权。上帝怜悯我!——半个小时前,州长给我打了电话。你们可以想象得出他都说了些什么。这是件大案,奎因警官,是一件要案啊!案子的背后隐藏着什么——私人恩怨,疯子作案,还是金钱?”
“我倒是希望我知道呢……您听我说,亨利,”老警官叹了一口气,“我们应该向新闻界发布一个正式的官方声明。老天知道,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你,皮特,”他突然起身,转向白头发的记者,用严厉的口气继续说下去,“现在是上头特别通融,我才允许你待在这里。你若不守信用,我就叫人把你抓起来,别想发一些别人没有的独家新闻,要不然,你就不能坐在这里了。懂吗?”
“你说的我早就知道了,警官。”记者嬉皮笑脸地回答。
“嗯,亨利,到目前为止,情形大概是这样的。”老警官迅速地把早晨发生的事件、找到的物证、可疑的线索,以及当前调查的困境低声向区检察官汇报了一遍。老警官结束他的独白后,要来了一支笔和一张纸,一小会儿之后,便在区检察官的协助下写好了声明的草稿,打算交给在医院门前的挤破头的那群记者。接着他们找来一位护士,把文件用打字机打出来,桑普森在上面签了字。在这之后,维利派了一名警探,把声明交给他,让他发放到门口的记者们手中。
老警官走到通往手术大厅的门口,高喊了一个名字。片刻之后,卢修斯·唐宁高大而笨拙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这位内科医生满面通红;两只愤怒的眼睛简直要喷出火来,脸上的皱纹扭曲着。
“这么说,你们终于决定还是传我过来啦!”他大声吼道,不停地摇着满是灰发的脑袋,不耐烦的目光遍扫室内每一个人,“我想你们也许以为,我像个二十岁的小男孩或者老女人一样干坐着等你们召唤,是件很好玩的事!你以为我没有其他事情忙吗?让我再说最后一遍,先生——”卢修斯·唐宁医生大步走近老警官,在他头上挥了挥瘦削的拳头,“你们要为我的愤怒付出代价!”
“唉,没必要,唐宁医生。”老警官温和地说。他从医生那高举的手臂下穿了过去,关上了门。
“请安静些,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唐宁医生!”区检察官摆出了最严厉的出庭仪态,“在座侦讯的都是纽约警界最权威的人士。您如果正大光明,也就无所畏惧。还有,”他冷淡地补充说,“如果您要有任何埋怨,那就应该先告诉我,我是本区的检察官!”
唐宁医生把手插入白大褂的口袋里。“就算你是美国总统,我也一样不在乎!”他咆哮道,“你们打断了我的工作。我有一个严重的胃溃疡患者,必须马上跟进处理。你们在走廊里的人五次阻挡了我的工作,不准我离开手术大厅。为什么这么做?这是犯罪行为!我必须马上去我的病人那儿!”
“坐吧,医生,”埃勒里脸上带着抚慰的笑容说道,“您抗议的时间越久,在这里花费的时间就越长。您只需要回答几个问题,之后就可以立即见到您的那位胃溃疡病人了。”
唐宁像一只愤怒的公猫似的四周看了一圈,语无伦次地低声嘟囔了老半天,终于闭上了嘴,消瘦的身躯也坐到了椅子上。
“你们甚至可以从今天一直审问到明天,”他负气地发话,双手交叉抱在骨瘦如柴的胸前,“不过你们只是在白白浪费时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可能从我这里得到有价值的线索。”“这一点我们自己会判断的,医生。”埃勒里说。
“哦,都冷静点儿!冷静点儿!”老警官打断了他们的话,“别吵了。医生,我们最好还是听您讲讲您的故事吧。您今天整个上午都干了些什么事?都去过哪儿?”
“就这些问题吗?”唐宁小声咕哝着,舌头快速地舔了一下紧张的嘴唇,“我九点整来到医院,十点前在我的办公室里给病人看病,十点到十点四十五分在办公室看病历,填写病历纪录,下诊断、开处方。我只待在办公室里,没去过任何地方。手术前几分钟,我穿过北走廊,到观摩厅去。在那里我遇到了我的女儿和——”
“好了,足够了。十点钟以后有人来找过您吗?”
“没有,”唐宁顿了一下,“除了福勒女士——道恩夫人的陪护以外,没有别人来过。她只待了几分钟,想了解一下道恩夫人的病情。”
“您与道恩夫人,”埃勒里在他的椅子里倾身向前,双手紧握住膝盖,问道,“有多熟悉,医生?”
“我们不是很熟,”唐宁回答,“当然,自从医院创建,我就一直在这儿工作,也在日常工作中认识了道恩夫人。道恩夫人拥有这家医院,而我是主任医师会的成员,跟杰尼医生、明钦医生以及其他人一样……”
区检察官伸出食指,指向唐宁医生。“让我们彼此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他说道,“您知道道恩夫人在外面的地位和影响力,她可是世界级的知名人士;您也可以想象得到,如果全世界知道她已被谋杀,将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浪。比如说,此事必然会震动整个股票交易市场。所以说,我们越快侦破这起谋杀案,将之从人们的记忆中抹掉,对我们每一个人来说就越好……那么,您对这整个案件有什么看法?”
唐宁慢慢站了起来,开始在房里踱来踱去,一圈又一圈。他一边走,一边把手指关节捏得啪啪作响。埃勒里则蜷缩着身体藏在椅子里,用某种低沉到令人不悦的声音自言自语道:“您刚才是想说……”
“什么?”唐宁看起来一脸困惑,“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对我来说是个彻头彻尾的谜……”
“真是太惊人了!这案子从每个角度来看,都是谜啊!”埃勒里迅速地回了一句,他用一种奇妙而厌恶的眼光望着唐宁,“好啦,我问完了,唐宁医生。”
唐宁一言未发,就这样大踏步地走出了房门。
埃勒里猛然起身,开始在房间里徘徊:“米诺陶洛斯[2]啊!”他大叫道,“到底路在何方啊。对了,还有谁还在走廊上等着呢?肯赛尔吗?还是福勒?让他们进来,我们赶快问完吧,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干呢……”
皮特·哈珀舒爽地伸了伸腿,咯咯笑着。“头版头条,”他说,“名侦探胃痉挛;调查不利,怒火中烧……”
“嘿,你,”维利咆哮道,“闭嘴。”
埃勒里微笑道:“你说得没错,皮特,你说到我心坎里了……开枪吧,老爸,对准下一个受害者!”
可是他们命中注定必须耐心等待下一位受害者。从西面走廊的远处突然传出了一阵吵闹声。接着,通向术前准备室的门忽然被撞开了,里奇警官押着三个怪模怪样的家伙一起挤进了房间,后面还跟着三个警察,不停地推搡着那三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老警官一边询问,一边定睛看着进来的这群人,“好,很好,非常好,”老警官手摸索着鼻烟盒,平静地说道,“这不是‘壁虎’乔、小威利、还有‘恶狗’吗?里奇,你是从哪儿把他们带过来的?”
警察把这三个俘虏推进房间。壁虎乔骨瘦如柴,一对锃亮的眼睛放出凶光,鼻子都没个完整的形状。恶狗和他完全相反:身材矮矮胖胖,表面上看起来和善可亲,玫瑰红色的脸颊上有着丰润的嘴唇。小威利是这三个人中间模样最可怕的一个:他秃顶的三角形脑壳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膀大腰圆,精神不振,颤抖的动作和无精打采的眼神说明了他中气不足。他看上去相当迟钝,甚至可以说是痴呆,但他那体格庞大的痴呆相却给人带来一种厌恶甚至害怕的感觉。
“庞培、恺撒和克拉苏[3],”埃勒里小声对克罗宁说,“或者是罗马帝国后三巨头联盟的安东尼、屋大维和雷必达。我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们?”
“也许是在警察局排成一行给人指认嫌疑犯的队伍里。”克罗宁笑嘻嘻地说。
老警官皱着眉头,审视着被抓过来的这几个人。“喂,乔,”他严厉地质问,“你们这次又诈骗了什么啊?来医院搞事儿了还是怎么的?里奇,你们是在什么地方找到这几个家伙的?”
里奇得意扬扬地回答:“他们在楼上三二八号单人病房附近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嘛。”“大麦克的病房!”老警官的音调突然抬高,“这么说,你们几个家伙是在当大麦克的护士喽,是吧?我还以为你们这群游击队员加入了艾奇·布鲁姆匪帮呢。人倒霉的时候,总得改变点儿什么转转运,是不是?都老实交代吧,小子们!——你们到底在干吗?”
三位歹徒很是为难地面面相觑。小威利发出了一声嘶哑而羞怯的笑声。壁虎乔则扭过头去,神情紧张地盯着脚尖。剩下那个脸色红润的恶狗,露出了笑容,回答了他的问题。
“主啊,好歹让我们缓口气,警官大人,”他口齿不清地尽力解释道,“我们可没干什么坏事啊。我们真的只是来探望一下我们的老大。医生把他肚子里的什么东西都拿出来了。”
“是啊,是啊!”老警官和颜悦色地说,“那你们是来拉着他的手,.给他读故事书,哄他睡觉的?”
“现在他只是一个病人啊,”恶狗严肃认真地说,“我们刚才也只是在楼上他的病房附近转悠转悠。您知道的——老大生病躺在那里,可是有不少家伙并不那么喜欢他,所以……”
奎因警官突然大声问里奇:“你们给他们搜过身了没有?”
小威利开始拖着步子,慌慌张张地想往门口溜出去,壁虎一把抓住逼近他的魁梧警察的手,怨恨地低声说:“放开我!”警察们全都围拢了过来,看看到底能搜出什么,维利警长则咧嘴笑着。
很快,里奇很满意地报告说:“警官,搜出三把小手枪。”
老警官开心地笑了起来。“终于可以抓住你们啦!根据本地法律法规,现在你们被指控犯有私藏武器罪。恶狗,你胆子还真不小啊……好啦,里奇,这几个家伙就交给你了,把他们带出去吧……等等,恶狗,你们是什么时间到这里来的?”
小个子匪徒咕哝道:“整个早晨我们都在这里,警官,我们只是守着老大……”
壁虎大声叫道:“别理他,恶狗!”
“我估计你们根本不知道今天早上道恩夫人在这里被谋杀的事吧,小子们?”
“谋杀?!”
他们顷刻间惊呆了。小威利的嘴唇开始颤抖;抖得相当厉害,像是要哭出来一样。他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手则像抽了筋一样扭动着,但是没有一个人说出一句话来。一片沉默。
“哦,跟你们没关系,”老警官面无表情地说,“把他们带下去吧,里奇。”
三个失魂落魄的匪徒踉踉跄跄地走在前面,区警察和侦探们则紧紧跟在他们身后。随后维利关上门,他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失望的神情。
“好吧,”埃勒里面带倦容,“我们剩下的这最后一位,萨拉·福勒,肯定已经等疯了。她已经在那里坐了三个多小时……等我们和她谈完话,估计就得直接把她送去住院了。我得吃点儿东西,老爸,能不能找个谁去外面弄点儿三明治和咖啡来?我饿得头都晕了……”
老警官咬了咬自己的胡须。“我都忘了时间了……你们感觉怎么样,亨利?你们吃过午饭了吗?”
“嗯,我举双手赞成吃午饭,”皮特·哈珀突然声明,“这种工作真是让人容易饿肚子。对了,饭钱市政府给报销吗?”
“好吧,皮特,”老警官回答说,“我很高兴你还能幽默得起来。现在不管算不算市政府的账,出去买吃的这事儿就交给你了。不远的街区有家自助餐厅。”
哈珀离开之后,维利把一个身着黑衣的中年妇女带进了手术准备室。她僵硬地挺着脖子,一脸抗拒的神情,眼光凶神恶煞。桑普森检察官一看这光景,转身对克罗宁小声说了两句,维利则紧紧地站到她的身旁。
在她进门的时候,埃勒里只是轻轻瞥了她一眼。他的视线穿过门,看到了一群实习医生,正围在手术台周围。阿比盖尔·道恩的尸体还停放在手术台上面,床单盖住她全身。
他向父亲示意了一下,起身走到手术大厅。
手术大厅现在静了下来,整体上给人一种要分崩离析的不适感。护士和实习医生们踱来踱去,轻佻地高谈阔论着,故意不理睬默默站在身旁的蓝制服警察和便衣警探们。谈话声中暗暗蕴含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情绪。有的时候,整个大厅里的谈话声突然中断了,之后则是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
除了聚集在手术台旁边的那几个人外,再没有人看一眼那个逝去的女人。
埃勒里走到手术台旁。因为他的到来,现场一片沉默,他趁机简短地做了几句评论。听完他的话,年轻的医生们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埃勒里立即回到手术准备室,随手把门悄悄关上。
萨拉·福勒表情阴郁地站在房间中央。她一对瘦削的手青筋暴露,紧紧交叠掐住上臂,嘴唇紧咬,正目不转睛地瞪着老警官。埃勒里走到他父亲身边。“福勒小姐!”他突然喊了一声。
福勒玛瑙般的浅蓝色的圆眼珠转向了他的脸,嘴角边显现出一丝苦涩的微笑。“又来了一个,”她说。检察官肚里暗地诅咒了一番。这位女士看起来颇有些怪异,她的声音僵硬、冰冷、严厉,与她脸上的表情一样。“你们这些人,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请坐下。”老警官焦躁不安地说。接着,他给她推过去一把椅子。萨拉犹豫了一下,硬邦邦地坐了下来,像根木棍一样直挺挺的。
“福勒小姐,”老警官立即开始询问,“您和道恩夫人在一起大概生活了二十五年,是这样吗?”
“到五月份是二十一年。”
“你们相处得并不好,是这样吧?”
埃勒里注意到那妇人脖子上有一个挺明显的喉结,说话时会一上一下地跳动,他吓了一大跳。她冷冷地回答:“是的。”
“为什么?”
“她是个守财奴,是个异教徒。贪婪已经腐蚀了她的内心。她是个专横的暴君。恶人的慈悲是残忍。对世人来说,她是美德的代名词。对她抚养的亲人和照顾她的仆人来说,她是罪恶所发出的呼吸,足以坠入地狱……”
这篇非同寻常的演说词是用最稀松平常的语调叙述出来的。奎因警官和埃勒里交换了一下眼色。维利低声咕哝了一句,旁边的警探们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老警官两手一摊,坐了下来,让奎因接手。
埃勒里温柔地微笑着。“女士,您相信上帝吗?”
她抬起头,双眼望着他:“主是我的牧人。”
“尽管你这么说了,”埃勒里回答,“但我们还是希望你的答案不那么像《启示录》中的言辞。你是不是在任何时间都口述上帝的颂词?”
“我是道路、真理和生命。”
“高贵的情感,非常好,福勒小姐。谁杀了道恩夫人?”
“你何时才能开智慧?”
埃勒里的眼睛闪烁着光芒。“这算不上正式的用作呈堂证供的回答。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谢谢您。”埃勒里的嘴唇抖动着,强忍住笑意,“您经常和阿比盖尔·道恩吵架,是不是?”
黑衣女人情绪未受到任何影响,她面不改色地用同样的语调回答:“是的。”
“因为什么而吵架?”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她是罪恶的化身。”
“可是,据我们所知,道恩夫人是个听起来名声不错的女人,您却将她描绘成一个蛇发女妖。您说她是吝啬鬼,是专制暴君。她是怎么表现得吝啬,又怎么表现得霸道了?是在一些日常小事上这样,还是在大事上这样?请您详细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关系并不融洽,没那么熟。”
“请你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手指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我们对彼此满怀恨意。”
“啊哈!”老警官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现在我们有了答案了,而且是用二十世纪的语言说出来的。你们俩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对吧?像两只野猫一样见面就拼命。好吧,那么——”他用手指指着福勒,质问道,“为什么在长达二十一年的时间里,你们又能形影不离地生活在一起呢?”
福勒的声音突然变得活力十足。“慈善解决了其他的一切问题……我就是个乞丐,而她则是个孤独的皇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一起生活已经逐渐成了一种不可动摇的习惯。某种比血缘更牢固的关系把我们绑在了一起……”
埃勒里皱起眉头,看了看她。奎因警官的脸上则毫无表情,他耸了耸肩膀,用一种“原来如此”的目光看了一眼区检察官。维利不出声地用嘴唇吐出一个词:“疯子。”
在整个房间陷入沉寂之时,房门被推开了,几位实习医生把手术台搬了进来,上面安放着阿比盖尔·道恩的遗体。她肿胀起来的脸和脖子露在外面。埃勒里在老警官的怒目注视下,警告似的微微一笑;他站了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注视着萨拉·福勒的面部表情。
这个女人的脸出现了极为惊人的变化。她激动地站了起来,一只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下巴,另一只手则紧攥着胸前的衣服,面颊上魔术般地泛起两块鲜艳的红晕。她看起来很镇定,甚至可以说表现得有点好奇。她正仔细观察着女主人暴露在罩单外面的脖颈与僵硬的脸。
一位年轻的医生满怀歉意地指着阿比盖尔那发青水肿的脸做着解释。“对不起,”他说,“这是尸斑。尸斑都是很难看的。但是他们非要让我——”
“好了!”埃勒里恼怒地把医生推到一边;他仔细地观察着萨拉·福勒的反应。萨拉·福勒慢慢走到手术台前,慢条斯理地审视着那具僵硬的尸体。她的目光在整具尸体上巡视了一周后,最终到达了头部,并凯旋般地停了下来。
“有罪的灵魂,终将归于尘土,”她大叫道,“在平安时,毁灭者必降临此处!”她的声音忽然变成尖叫,“阿比盖尔,我事前警告过你!我警告过你啊!罪恶的代价是……”
埃勒里故意在旁边吟诵道:“须知我是主,将降罪于……”
福勒听到埃勒里的冷言冷语,突然愤怒地转过身来;她的眼睛仿佛能喷射出火焰。“愚昧者嘲讽罪恶!”她尖叫着。但是紧接着她的声音忽然降了下来。“我已经看到我要看的了。”她继续用平静的口吻说着,但是很显然,她刻意地压抑了自己狂乱的心情。她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那些骂人的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挺起干瘪的胸膛说:“现在我可以离开了。”
“哦,还不行,你不能走,”老警官回答道,“请坐下,福勒小姐。您还得在这儿再待上一会儿。”福勒看起来似乎什么也没听到。她那沟壑清晰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得意扬扬的表情。“哦,看在上帝的分上!”老警官吼道,“别再装腔作势了,快点恢复正常吧!这里——”他从房间的那一边大步走了过来,粗暴地拉住了福勒的手臂,用力摇晃着她,“可不是教堂——醒醒!”
但福勒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她只是毫不反抗地任由老警官把她带到了椅子上,好像他和他的属下没有任何办法对她造成伤害。她也没有再看死去的女人一眼。埃勒里一直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接着他向实习医生打了个手势。
医生们像是突然舒了一口气一样,迅速将安放死者的手术台抬到手术准备室右边的电梯间门口。他们打开电梯门,一起消失在电梯中。埃勒里远远地看到另一侧的门通往东走廊。电梯门关上了,电梯一边缓缓下降到地下室的太平间去,一边发出轻微的机械摩擦声。
老警官对埃勒里耳语道:“唉,儿子,我们从她嘴里什么都得不到。她是个疯子。我在想,多问问其他人有关她的事,也许能收集到一些有用的线索。你怎么看?”
埃勒里瞥了一眼正笔直而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的女人。“不管怎么说,”他严肃地说,“她可算得上是精神病学的教学样本啊。我倒是觉得我还可以再试一试,看看她的反应……福勒小姐!”
她神经质的入迷的眼睛茫然地转过来望着他。
“谁想谋杀道恩夫人?”
福勒身体颤抖了起来,她眼中的画面一下子消散了。“我——不——知——道。”
“你今天早上在什么地方?”
“开始是在家里。有人打来电话,说是发生了事故。他们说……上帝的报复啊!”她的脸色开始红如火焰,接着又很快恢复了平静,用讨好的口吻冷静地说,“赫尔达和我来到这儿。我们在等手术。”
“您一直跟道恩小姐待在一起吗?”
“是的。哦,不是。”
“到底是还是不是?”
“不是。我把赫尔达留在大厅对面的休息室了。我当时非常紧张,就漫无目的地四处走走。没人阻拦我。我就是四处走,一直走,然后——”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猾的神情,“然后我就回到了赫尔达那里。”
“在这个过程中,你没跟任何人说过话?”
她慢慢地抬起头来。“我想打听一些消息。我一直想找个医生问问。杰尼医生,唐宁医生,还有年轻的明钦医生。结果我只找到了唐宁医生,在他的办公室。他安慰了我一阵,之后我就离开了。”
埃勒里咕哝了一句:“我要核对一下!”接着,他开始在她面前踱来踱去。萨拉·福勒依然静静坐着,等待着。
待他再次发话的时候,声音里已经很明显带有威胁的味道。他绕着福勒走了一圈,质问道:“昨天晚上,杰尼医生打来电话留信息给道恩小姐,提醒她一定不要忘记注射胰岛素,您为什么不把这个信息转告给道恩小姐?”
“昨天我自己也病了,几乎一整天都躺在床上。我是接过杰尼的电话口信,但是赫尔达回家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
“那您为什么今天早晨也没有告诉她?”
“我忘记了。”
埃勒里俯下身去,凝视着她的眼睛。“您很清楚,您在记忆上的不幸遗漏,使您对道恩夫人的死要负道义上的责任。”
“为什么——什么?”
“您若把杰尼医生的电话口信传达给道恩小姐,她就会给道恩夫人注射胰岛素。那么道恩夫人今天早晨就不会摔倒,昏迷,所以她也就不会躺在手术台上任人宰割。您怎么看?”
她眼神坚定地回答:“这是主的旨意……”埃勒里直起身,低声说道:“您引经据典的能力实在令人惊讶……福勒小姐,道恩夫人为什么那么害怕您?”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接着,她紧紧咬住嘴唇,陷在椅子中,苍老的面孔上挤出一丝怪异的表情。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冷酷无情,令人看着心里发毛。
埃勒里后退了几步说:“您可以走了!”
她站起身来,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头也不回,如幽灵般从房间内飘离。这时老警官向海塞打了个暗号,后者心领神会,随即跟了出去。接着警官恼怒地转过身来,埃勒里则站在那儿,陷入了沉思。
这时,一位头戴时髦的圆顶礼帽,下巴蓄着大胡子的男子大步跨过维利,走进了手术准备室。他的嘴里正叼着一根熄灭了的味道很难闻的雪茄。紧接着,他把黑色的工具包丢在手术台上,晃动着脚跟,来回打量着屋内这一大群心情阴郁的同事。
“嘿,伙计们!”最后,他把烟屁股吐到地板上,忍不住开口说,“你们怎么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死者在哪儿?”
“哦,你好啊,医生,”警官心不在焉地跟他握了握手,“埃勒里,快跟普劳蒂打个招呼。”埃勒里认真地向他点了点头。“尸体现在在太平间,医生,”老人说道,“他们刚刚把它运到地下室太平间去了。”
“好,那我这就过去啦,”普劳蒂说完,便大步跨向电梯的门,“是按这个?”维利在一旁按下了按钮,他们听到了电梯上来的声音。“对了,警官,”普劳蒂的声音在跨过电梯门时响起,“现在就交给法医鉴定官亲自来处理吧,本人可不太相信助手。”他哧哧地笑着,“这么说,老艾比已经一命呜呼了,是吧?好吧,她不是第一个去见上帝的,当然也不是最后一个。各位,请保持微笑!”说完,他消失在电梯厢中,电梯又隆隆作响地降了下去。
桑普森站了起来,用力舒展着全身的筋骨。“啊——啊——哈!”他旋转脑袋,扭动脖子,打着哈欠,“我真是彻底搞不明白了,奎因。”警官闻言,也郁闷地点了点头。“而且,那个老疯婆子把整个局面搞得一团糟……”桑普森机警地望着埃勒里说,“对此你有什么看法,孩子?”
“我倒是想明白了一些小事,”埃勒里从宽大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根香烟,轻轻地把玩着,接着抬起头来,“哦,我已经推断出了一些小小的有趣的结论,”他咧嘴一笑,“一丝微弱的圣光降临于我的脑海之中。但是现在来说,这还算不上是完善的令人满意的解答。那些衣服说明了不少问题,你懂的……”
“我只能看出一些很明显的问题……”检察官开始说。
“哦,真相可不是显而易见的,”埃勒里严肃地说,“比如说这双帆布鞋就是——极富启发性的证据啊。”
红头发的提摩西·克罗宁哼了一声。“你从那双帆布鞋里看出了什么?我肯定是太迟钝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至少能看出来这一点,”区检察官开了个头,“这套衣服的原主人的身高要比杰尼医生高几英寸……”
“在你们来之前,埃勒里就已经说过了。对我们还真有帮助呢!”老警官冷冰冰地说,“我们将会派人搜查,弄清这套衣服是从哪儿偷的。不过我很清楚,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简直像在干草堆里找一根针一样……这事儿交给你了,维利,”他转向巨人吩咐道,“先从医院开始检查,希望我们能时来运转。”
维利跟约翰逊、弗林特商量了一下细节,然后一起走了出去。“实在没什么线索,”老警官低沉的声音响起,“但是如果真的残留了什么蛛丝马迹的话,这帮小伙子一定会找到的。”
埃勒里大口大口地吸着烟。“这个女人的身上……”他咕哝道,“有一种明显的宗教狂特征。肯定发生过什么重要的事情,破坏了她人生的平衡。她和那位死去的老妇人之间有一种刻骨的仇恨。动机是什么?原因在哪里?”他耸了耸肩,“她是这群人当中最令人着迷的一个。如果她信仰的上帝真的与我们同在的话,那么毫无疑问,我们将会在适当的时候高呼‘Selah[4]’。”
“还有那个叫杰尼的,”桑普森摸着下巴,说道,“我们的证据难道还不充分吗,奎因——”
区检察官想要说的话淹没在一片嘈杂声中。哈珀回到了手术准备室。他一脚踢开了走廊一侧的房门,昂首挺胸地胜利凯旋,还抱着一个大纸袋。
“圣诞老人给你们带吃的东西来啦!”他大声叫着,“吃吧,伙计们。你也吃吧,维利——老巨人。但我怀疑这些够不够你一个人吃的……这是咖啡、火腿、泡菜、奶酪,还有一些上帝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东西……”
大家默默地用力嚼着三明治,喝着咖啡。机灵的哈珀一看大家那苦恼的神色,就识趣地没有再说什么。直到电梯门再次打开,普劳蒂脸色阴郁地走了进来,大家才又开始说话。“怎么样,医生?”桑普森正把夹着火腿的面包塞到嘴里。
“确实是勒死的,这个毫无疑问。”普劳蒂把他的黑包丢在一旁,毫不客气地从手术台上拿起一块三明治。他狠狠咬了一口,叹了一口气。“该死的,”他嘴里塞满了食物,咕哝着,“这真是一起轻松的谋杀。铁丝一拧,老夫人就一命呜呼了,生命简直像烛火般脆弱……这个叫杰尼的家伙,真是个相当厉害的外科医生。”他机灵地看了看老警官,“很可惜啊,他还没来得及给她动手术。胆囊破裂的情况很严重。她也确实是个病情严重的糖尿病患者,我知道……不,原始诊断是完全正确的,没有必要解剖。她手臂上全是皮下注射的针孔,肌肉满是纤维,今天早上的静脉注射一定非常麻烦……”
他继续闲扯,谈的问题没什么特别的。埃勒里·奎因一边吃饭,一边做着各种推理和臆测。他将椅子往后顶,斜靠在墙上,眼睛紧紧盯着天花板,瘦削的下巴用力地咀嚼着。
老警官用手帕优雅地擦了擦嘴。“好吧,”他嘟囔着,“除了那个叫肯赛尔的家伙,其他人我们都问完了。他大概还在外面候着呢,估计早就等得要发怒了。儿子,你来搞定吧?”
埃勒里不置可否地挥了挥手。但是突然,他的眼睛眯缝了起来,椅子腿不断敲打着地面。“我有个想法,”他边说边笑道,“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我真是太蠢了!”在场的听众吃惊地面面相觑,埃勒里则非常兴奋地站了起来。“既然你提到了,那我们就去瞧瞧这位奥地利科学家朋友吧。你知道吗?我们这位神秘的帕拉塞尔苏斯[5]很可能非常有趣……不管怎么说,我一向对炼金术很感兴趣。此外,有个微弱的呼声——来自旷野的呼声……”他微笑道,“以上引自路加、约翰和以赛亚三位先知的语录……”
埃勒里跑到手术室门口。
“肯赛尔!肯赛尔博士在吗?”他喊道。
[1] 指对年轻女子慷慨大方的好色阔佬。
[2] 希腊神话中牛头人身的怪物,被困于迷宫中央。
[3] 三位都是古罗马的执政官,曾结盟为罗马三巨头。
[4] 出自希伯来语《圣经》,有休止符的含义。一般解释为“停下来,思考片刻”。
[5] 帕拉塞尔苏斯(Philippus Aureolus Theophrastus Bombastus von Hohenheim,1493—1541)著名的瑞士医师和炼丹术士,一个有争议的人物。他的炼金术研究曾将铅、硫、铁和砷等引入了制药化学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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