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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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止而后有定。”文夫子笑,“这题目也不错。”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出自《大学》,大意是站稳立场,坚定不移,善于思考,就能有所收获。
用来做府试最后一场的考题,确实极好。
再看宋溪的文章。
“圣经推止至善之由,不外于真知而得知也。”
这句话很好理解,圣经自然是圣人经书,至善也是出自大学。
圣人推荐至善的原因,就是知道真正的知识。
由此先奠定文章基调,来肯定题目那句话。
有了开篇,下面再逐步分析天下真知,那就是定静安虑。
全篇娓娓道来,虽然只有规定的二百字,文章却不显急躁,让人看了回味无穷。
宋溪的文章经历这么多考试,已然有些古文气韵,字句之间天然合度。
“难怪评宋溪为第一。”文夫子不是头一回这样讲了。
宋溪考完府试,就照例把默过的文章给夫子看。
今日再次报喜,夫子又忍不住把当时的文章拿来夸赞。
倒不是同宋溪讲,而是跟前来凑热闹的学生家长讲。
今日四月初十,原本应该是文家私塾休息的时间。
可在此读书的同窗家长们坐不住了。
县案首,就够他们佩服的。
府案首,更是传说中的人物。
故而全都凑过来,也是想见见宋溪。
以前只听家里学生说起,这还是头一回见啊。
不过小苟旦的爷爷倒是例外。
宋案首教导过他家孙子!
还在他家吃过饭!
你们能比吗?
文家私塾里热闹万分。
宋溪已经被夸的有些麻了。
从童试开始。
他就不是考试,就是被夸,谁不麻啊。
好在小苟旦跟子华,还有过来凑热闹的范浩一如既往。
宋溪也在此兑现承诺,把近来整理的笔记给了他们。
案首笔记,自然让大家如获至宝。
唯有宋溪看着还算平静。
文夫子见他不骄不躁,心里暗暗点头。
等众人都散了,才提起另一回事。
“县试,府试,均得了第一。”
“剩下的院试只要参加,就可得秀才。”
文夫子摸摸胡子道:“接下来准备作什么?好好休息?”
宋溪笑:“好友范浩曾说过,慎始而敬终,终以不困。”
有一个好的开始,并坚持下去,就不会有窘迫之感。
宋溪的意思就是,他不会因为拿到两个案首就懈怠。
明明院试案首就在那。
而且自己也有能力竞争,为什么不试试。
小三元,那也是三元。
他想要,他想得到。
文夫子这才露出真正的笑意。
“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
宋溪用《左传》里的话回复,文夫子则用了魏征《谏太宗十思疏》的话肯定他。
宋溪虽然其中意思,说的是很多事都有好的开端,但能坚持下去的人很好,所以能坚持就是件好事。
可他完全能听懂,完全因为上辈子读过,跟现在没有关系,只能装作听不懂。
毕竟,如今的他只是个读过四书。
连左传那句话都是听好友讲的!
文夫子摸着胡子,神色格外轻松,打趣道:“等你去了明德书院,好好读里面的藏书,就知道出自哪里了。”
“我已经听说了,乐家的学生愿意举荐,那是好的。当然等府试过后,以你的成绩,他们只会求着你去读书。”
“安心去吧,文家私塾给你启蒙足以,真正的学问,浩如烟海的典籍,还是去明德书院吧。”
院试过后,宋溪也是秀才,文夫子文秀才自然教不了他。
而且文夫子也更愿意让自己爱徒去更广阔的世界。
宋溪,也更适合那里。
宋溪眼圈有些红。
当初来文家私塾,确实是不得已的选择。
但来这里第一日,就知道文夫子是个极好的夫子。
宋溪郑重行礼,再次拜谢恩师:“您永远是我夫子,也是我的恩师。”
“学生也会以最好的成绩回报您。”
宋溪跟文夫子长谈,直到晚上才回到宋家。
偏院里,孟小娘跟妹妹还在等他吃饭。
今天可是好日子。
不过,最近似乎天天都是好日子。
反正孟小娘都有些找不到北了。
就今日在家门口听别人祝贺的感觉,还从来没有过呢。
饭桌上热热闹闹。
宋溪还提了另一件事:“妹妹,你对书铺的账目可熟悉了?”
宋潋立刻点头:“熟悉了,这段时间我跟珠儿日日都去书铺,刘掌柜不藏私,我学的很好。”
珠儿原本是大厨房烧火丫头,今年不过十四。
只比宋潋大一岁,她天生体格大,厨房没少拿这个取笑。宋溪见到后,便把她要到偏院里,给妹妹做贴身丫鬟,这样去书铺也方便。
既然账目熟悉了,他也抽出时间,还把复习笔记整理好了。
那也该整顿整顿铺子。
这可是他们一家三口吃饭的营生,不能只靠一时热闹。
今日四月初十,院试则在四月二十三。
他还有几天时间,正好抽空把事情办好。
刘掌柜忠心,妹妹聪明,用不了多久书铺就能走上正轨。
听到哥哥的安排,宋潋高兴道:“好啊!不过最近铺子生意一直都很好,都是冲着哥哥来的。”
说到冲着宋溪,孟小娘开口道:“你爹是不是又来信了,这次得府案首,还是要写信告诉他。”
上午得府案首,下午带着礼物拜谢夫子。
晚上跟小娘妹妹吃饭。
宋溪完全把这事给忘了:“我明日就写,不着急。”
自宋溪考上县案首后,宋老爷的信件便接连不断。
大房那边询问长子宋渊的备考情况,同时也有警示,让宋夫人心里有数。
偏院这里,直接写给小七宋溪,信里既有夸赞也有鼓励。
等府试开始,宋溪一路过关斩将。
宋老爷更是恨不得回京看看自己的好儿子。
但他毕竟在外放,实在回不来,只能送回流水般的礼物。
不过宋溪对“父亲”的夸赞并不感到激动。
礼物倒是好好收起来,一份份都算清楚,这是给小娘傍身,还有给妹妹的未来嫁妆。
有了这些东西,平常日子也有底气。
宋潋知道,这些都是冲着哥哥给的,自然推辞。
宋溪却道:“我只有你们两个亲人,不给你们,我给谁去?”
“再说,哥哥还会继续努力,把小娘的傍身钱攒的多多的。”
听到这话,妹妹宋潋备受鼓舞:“我也努力经营铺子,给小娘攒钱!”
孟小娘听着,只觉得眼睛微热。
有这两个好孩子,此生足以。
第二天清早,宋溪先寄出写好的信件,然后带着妹妹跟她的贴身丫鬟珠儿去往书铺。
府试时间紧凑,所以这段时间他基本没过来。
书铺全靠刘掌柜,两个伙计,还有妹妹支撑。
所以到地方的时候,他被眼前的情景吓一跳!
反而妹妹十分淡定:“哥哥一路考过府试好几关,来买东西的书生就越多。”
“昨日府案首公布,来人自然更多了。”
这确实很多啊!
买书买笔墨都要排队!
而且都排到外面去了。
幸好隔壁铺子关着门,不然人家掌柜肯定要生气的。
宋溪脚步顿了下,这种情况,他似乎不好过去?
顾客本来就多,他要去了,估计场面更难控制。
宋潋也想到一块去了:“哥,你不要先等等?铺子里的货物只够买一早上的,你下午再来。”
这倒是个好主意。
宋溪看了看隔壁关门的铺子,问道:“那边铺子是谁家的,妹妹你可知道。”
“听说是外地一个商户的,原本做些针线买卖,但是家里母亲病重,只好关了铺子回家,还托亲戚卖出呢。”宋潋说完,跟丫鬟珠儿前去帮忙。
宋溪看着若有所思。
只是京城的铺面都贵,即使是这种偏僻角落,也要七八百两银子。
但若能拿下来,书铺就不会那般拥挤,而且是个长久的营生。
之前生意不算好,就是因为店面被挤在中间,不仔细找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两三百两银子,这要从哪来。
宋溪思索着,忽然想到昨日收到的那块青田玉。
府试主考官说,这是太子殿下给府案首的奖励。
讲的时候,眼睛都要黏在玉石上挪不开。
他虽不认识什么玉,但看那玉石的光泽,还有众人反应,自然明白青田玉十分贵重。
只是他一介书生,没必要用这样好的玉做印章啊。
见过世面的乐云哲也道:“太子殿下好大方。”
“对了,你要是想出手的话,可以来找我,我家当铺第一个收。”
当时宋溪跟陆荣华就问:“太子赏赐也能卖出吗?”
“怎么不行,这是给府案首的奖励,或买或卖没人在意的。”乐云哲打着包票道,“院试之后,衙门还会赏赐各色布匹锦帛,难道全都穿身上?”
这个倒是。
当时算是随口一说。
宋溪自己都没想到,他还真记心里了。
要印章,还是要能赚钱的铺子?
这还用说吗!
什么印章,我拿个萝卜也能刻章,不需要什么青田玉!
打定主意,宋溪先回家取了未经雕琢的青田玉,直奔乐家当铺。
宋溪也不含糊,直接报了乐云哲的名字。没想到当铺掌柜看看这玉,再看看宋溪,直接道:“宋案首?!”
得到肯定答案,当铺掌柜连忙让人上好茶,又道:“小的已经去寻乐少爷了,还请宋案首稍作等待。”
宋溪好奇道:“掌柜的,您怎么认出是我?”
“哎,少爷经常提起您,而且一看您的相貌气度,也只有您担得起独绝这个词了。”当铺掌柜笑道。
说话间,乐云哲已经骑马赶来,他一脸惊讶道:“我昨日只是说说,你怎么还真当啊。”
宋溪纠正道:“不是当,是卖。”
直接卖掉?!
这么好的东西,不可惜吗。
还是当铺掌柜见得世面多,听闻宋溪是想卖玉石买铺子,反而道:“玉石放着就是放着,拿铺子更稳妥,也有个收益。”
乐云哲对此兴趣寥寥,那既然宋溪想要卖出玉石,给个好价钱就是。
宋溪趁机又问了当铺掌柜几个问题,多是跟怎么买铺子,怎么看契凭有关。
他头一回做买卖,还是心里有数的好。
等一千二百两的银票到手,乐云哲边喝茶边看他道:“我一直觉得谈钱很俗气,不像美人该做的,但你这么做,倒是不讨人厌。”
宋溪哑然失笑,知晓乐云哲没有恶意。
两人约好回头小聚,宋溪便赶回书铺
书铺清空的速度远比想象中还好快,还未到中午,基本已经售空。
宋溪看了看,感觉跟书铺进的货物也有关系。
直到现在,铺子里依旧只卖本经还有笔墨纸砚。
本经相当于教科书。
多数书生也不会经常买,顶多买笔墨纸砚。
但库房就那么大,确实卖不了多少。
宋溪转了一圈,笑道:“大家最近辛苦了,中午出去吃饭吧,附近有没有好的馆子。”
两个伙计眼睛亮了,不过还是看看刘掌柜。
刘掌柜见东家说的实心,便道:“附近有个实惠的酒楼。”
宋溪笑着看向伙计们:“还是你们说吧,挑个你们想吃的。”
刘掌柜老实,故而只说实惠的,伙计们年轻些,也更敢说出想法。
“去西池酒楼吧!新开的,环境好,听说很多达官贵人都去呢!”
西池取自西城瑶池之意,环境确实极好,楼下不过七八张桌子,用屏风帷幔围挡。
听说二楼跟后院还有包厢,尤其是后院包厢,说跟仙境也差不多。
刘掌柜却还是摇头,这次说的却是:“咱们穿着这身衣服,人家都不让进,怎么去吃饭。”
讲实话,别说他们三人了。
就算是东家跟小姐穿的,其实人家也不让进。
宋溪他们忍不住笑,刘掌柜这才道:“去慧丰大酒楼!老招牌,味道也好,就是稍贵。我家逢年过节才会去买个肘子。”
伙计们听的口水直流。
好好好!
他们也要吃大肘子!
书铺众人有商有量,去酒楼吃午饭。
烧鸡烧鱼红烧大肘子,再有几个凉菜热菜。
还给掌柜伙计点了度数不高的酒。
一顿饭吃下来,同样落座的珠儿都吃的放开手脚。
这段时间确实辛苦,如此也是犒劳大家。
等大家酒足饭饱,宋溪才提起扩建铺面的事。
刘掌柜眼前一亮,他也算知道东家的脾气,当下道:“咱们铺子门脸太小,确实不容易被看到,若能扩建一间,情况会好很多。”
但同时,刘掌柜还道:“只是单扩建也不成。”
“店里书不全,也是问题。”
多数书铺虽然都是靠笔墨纸砚赚钱。
大多人都是去买书的时候,顺便买点所需用品。
所以书籍种类越全的书铺,其他东西卖得越好,盈利也越多。
宋家书铺现在的情况,则完全靠宋溪名声撑着。
刘掌柜虽然想扩张门面,但解决书的问题,还是要稳妥起见。
宋溪又让上了几盘茶点,大家边磨牙边说。
“我看其他书铺,除了本经之外,还有杂谈史记,以及各类典籍,咱们不能进货吗。”
刘掌柜认真解释道,宋溪宋潋听的全神贯注。
原来是这么回事,所有典籍经注,都需要朝廷开恩才能印刻。
其实就连最基础的四书五经,也不是想买就能买的。
这要看朝廷何时下令各地刻书,再由官府执掌的印刷厂才开始工作。
所以朝廷开恩刻书,这在古代是一种恩典,是一种值得称赞的善举。
四书五经还好,文昭国每年都会刻一批出来,货源充足,大小书铺都能买到。
其他诸如二十四史子部集部以及各色杂记话本,就各凭本事了。
跟官府印刷厂关系近些的,提前得知消息,在他们刊印出来的第一时间去抢购。
宋家书铺无那边的人脉,也就没有内部消息,更谈不上抢购。只能去买人家挑剩下的。
可各大书铺的掌柜,哪个不是眼尖的,好书留不了一刻钟,直接整箱搬走!
不给后面人留一点机会。
所以宋家书铺生意亏损,原因既不在掌柜也不在伙计。
纯属亏在没人脉啊。
宋溪听完,又问道:“若是有书生自己写了书,能去印刷厂刊印吗,可以指定书铺购买吗。”
“这自然是可以的。”
“咱们京城几个大书铺,都养着好几个话本书生,他们写的话本极为畅销,故而又一批稳定客源。”刘掌柜又道,“但话本成本颇高,要是卖不出去,就是纯亏钱。”
所以宋溪没打算写话本。
他打算写“教材”。
当然,教材有些夸张,更准确来讲,便是辅导资料。
之前教小苟旦的时候,宋溪就意识到辅导学生是门好买卖。
可惜他还要读书,抽不出那么多精力。
既然不能亲自辅导,出辅导资料还是可以的。
宋溪既有古代的知识,也有现代题山题海复习资料的积累。
做出蒙童辅导资料,应该问题不大。
这在小苟旦身上已经得到验证。
甚至在子华,范浩身上,也有体现。
所以他准备出两套资料,分别针对蒙童跟县试。
没错,只到县试。
接下来府试资料,他还要再沉淀沉淀。
但是前两个,他已经可以拿出来了。
宋溪第二个想法说出,刘掌柜一拍大腿:“好啊!府案首出的辅导资料,他们肯定抢着买!”
都不用再想想吗?
还在嗑瓜子的两个伙计都笑:“现在来书铺买东西的,基本都是冲着东家你,就是想沾沾案首的学问之气,您出的书,他们肯定会抢购的。”
宋溪放下心来。
那接下来就两件事,一个是把隔壁铺子买下来,第二则是请刘掌柜拿着宋溪写的两本书送到印刷厂刊印。
大家都是利落人,当日便找了隔壁房主的邻居。
几经洽谈以一千一百两银子购入前面铺面以及后面两间房。
刊印的事也在走动,约莫要个三五日才出结果。
宋潋全程都跟着,对她的称呼也从小姐变成潋东家,宋溪摆明了要让妹妹接手的。
四月十六晚上。
宋溪把办好房契交给小娘,书铺钥匙也早就给了妹妹。
孟小娘把这张房契跟原来书铺契凭放一起。
这些就是他们三人的家当了。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能过下去。
过了好一会,孟小娘才想起家中收到的信件。
四月十一那日,宋溪把自己考试情况写信寄给父亲。
以宋老爷外放的地方来看,收到信也要四月十四,甚至十五了。
可今日才十六日,便看到宋老爷快马加鞭托人送来的回信。
没办法,谁让他高兴啊。
本以为小七资质平平,读了许多年书也没什么成就。
现在好了,一口气直接成了府案首!
秀才是板上钉钉的了。
宋老爷也在信里提起“小三元”的事,其中意思非常明显。
儿子去考吧,以你的能力,肯定有机会的。
其他事情都不用考虑,只要好好考试即可。
后面的话,自然是暗示他已经敲打过大房,让孟小娘他们三人的安心。
至少明面上不敢克扣他们,公中例银也不会缺。
甚至另给宋溪拨钱,让他去明德书院读书时不用考虑银钱的事。
都说雪中送炭难,锦上添花易。
宋老爷的“温暖”来得晚了些。
宋溪只让母亲收好带回来的礼物,给她和妹妹做夏衣。
剩下的没太多感觉。
至于宋老爷如何欣喜若狂,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无论他提不提,宋溪都要努力。
宋溪又抽出一天时间跟乐云哲,陆荣华,还有些录取考生见面。
如果说前面的考试是资格之战。
那最后的院试,便是荣誉之战。
将决定本届童试考生最终排名。
排名越靠前,文章写的越好,就越被官学重视。
还会被各大书院看中,亲自邀请去书院读书。
能被亲自邀请的,基本食宿全免,还有名师教导。
为此,他们三十人都要尽力去考。
如果因为不会被淘汰,就放松下来,那他们也走不到这一关。
众人清谈片刻,便打道回府。
所有人都在暗暗努力。
最后的荣誉之战,他们不想输啊!
考场如战场,时不我待!
四月二十三就考试了,加油复习吧。
话是这样讲。
但多数人还是会被打扰。
因为马上四月十七,比他们童试要瞩目万倍的会试已经结束。
宋溪他们还去贡院门口看了。之前他们考试是在旧贡院,已经非常气派。
这新贡院更是堪称巍峨。
不过他们要是想去考试,至少也是考举人。
现在只能在门口围观。
就连小苟旦,路子华也来围观。
陆荣华范浩叹气:“什么时候轮到我们。
宋溪乐云哲没说话,可眼神都紧紧盯着。
会的,总有一天会轮到他们的。
这些考生连考九日,仪态有些不堪,眼下乌青不说,整个人都看起来病恹恹的。
整整九天被关在一个屋子里,确实很难保持形象跟健康。
所以多数人并不在意他们的狼狈,只觉得求学辛苦。
会试考生们都是举人,所以年纪颇大,看着他们这些少年学子,忍不住笑道:“好好学,这个苦你也要吃。”
“是啊,整整九天,你们要不要试试。”
“别说别说了,赶紧回家洗澡啊。”
“只等着放榜了!”
“看到他们,就跟看到我年轻时候一样。”
宋溪他们挠头,赶紧退出去不再瞧热闹。
不过宋溪又看了看,果然看到宋家马车已经停好。
他的好大哥,也要出考场了。
这段时间的清静,多得益于宋渊又是闭关备考,又是关在贡院考试。
所以他县试府试都算顺利。
虽然只剩府试,却还是要小心才对。
没真正考上秀才之前,一切都不做准。
几乎连滚带爬的宋渊并未看到宋溪。
他整个人像是被汗浸透了,浑身散发臭味,根本没有别的精神。
自进考场之后,他便心神不宁。
一会是明德书院的天才学生,一会又是宋溪的成绩步步紧逼。
入睡的第一晚,他根本睡不着,自出生起,便没碰过这么硬的床铺。
即便睡着了,也会被噩梦惊醒。
至于考试作答,自然乱了阵脚。
那些题目他看得懂,却不知道怎么答,又熟悉陌生,让他恨不得痛哭流涕。
九天下来,只有宋渊自己心里明白,他考的到底怎么样。
越到后面,他的笔迹越潦草。
难道真的如明德书院夫子所说,他今年先去试试,不要有太大压力。
现在想来,就是让他降低期待。
不对,不是他的错。
都是宋溪,都怪他突然考童试,都怪他得什么案首。
是他打乱自己思绪!
都怪他!
宋渊回到家便一病不起。
来医治的大夫道:“每次会试之后,总有些考生如此,吃几服药,不要饮酒,多休养即可。”
大夫离开,宋渊好友张豪又来了。
这次不用张豪说,他已经知道,宋溪考上府案首。
他还看了父亲近来的信件。
不是夸赞宋溪如何,就是让大房不要生事,还要多给帮助。
说小七的生辰在四月二十二,他们必须有所准备。
也是好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的给偏院那群人过过生辰。
现在反而提起。
言语之间,已经透漏出父亲的意思。
宋溪,就是比他天赋好,比他有前程。
所以要加倍补偿。
宋渊看完信后,直接病情加重,赶紧去请的大夫。
张豪就是来看看。
不管怎么说,宋渊都是举人,以后算是多条门路。
当然了,要是能看到宋溪更好。
吃不到,看看总行吧。
可宋渊却直接拽着他袖子:“按你说的办,就按你说的办!”
他说的办?
张豪惊讶,随即反应过来。
小侯爷!
宋渊想通了?!
当然要想通,自己今年会试无望。
偏偏宋溪考的极好,看起来极有前程。
要是能把他拉下水,再攀上小侯爷,说不定能谋个好职位,这样就不用受学习之苦了。
反正读书就是为了做官,能做官即可。
张豪大喜过望,立刻道:“好好好,此事交给我,你听我消息即可。”
张豪如此热切,既想巴结小侯爷,同时也想弄脏宋溪。
以小侯爷的脾性,用不了一两个月就会腻,到时候自己就能下手了。
如此天资,如此貌美。
却要成为他的娈童,想想就两眼放光。
张豪忙不迭出门,直奔西城新开的西池而去。
小侯爷最近经常在此宴饮,去那找准没错。
剩下的,就看好戏吧。
大房这边肯定懒得给宋溪过生辰。
不过宋夫人还是听老爷的话,备了份礼物提前送过去。
到了四月二十二这日。
依照宋溪的想法,他们一家三口简单吃顿饭即可。
毕竟明天还要考试,肯定要早起的。
但孟小娘依旧从下午就开始忙,必然要亲手做出一桌大餐才行。
宋溪没忍住,母亲做饭的时候就去蹭了几个肉丸吃。妹妹带着丫鬟偷偷出门,说是去书铺看看。
但多半去取早就定好的生辰礼。
宋溪低头笑了下,被小娘催着去温书。
明天考试呢!
到傍晚时分,眼看太阳就要落山,妹妹一直没回来。
宋溪跟小娘都就觉得不对劲。
“难道是有事绊住脚了?”
“还是说衣服没做出来。”
衣服?
孟小娘见说漏嘴了,赶紧道:“院试之后,就能穿青衿了,我们请外面上好的裁缝给你做了两身青衿。”
青衿就是秀才的衣服。
专门让外面做,也是怕她俩做的规格不对。
宋溪知道小娘跟妹妹的用心,但此刻不是感慨这个的时候。
“我去找一找吧,娘,裁缝铺地址在哪。”
“就书铺附近那家,你快去看看,一会天就要黑了。”
宋溪连忙出门,心里不由得担心。
妹妹聪明,做事也稳妥,就算有事绊住脚,也会提前递消息回来。
宋溪直接去了裁缝店,那里掌柜道:“下午那会潋东家跟丫鬟来了一趟,确定两身衣服没问题,就去回去看账了。”
宋溪道了谢,直接去了书铺。
此时的书铺已经是两间门面了,虽然辅导资料还在印制,但平常的生意也还算稳定。
宋溪来不及跟顾客寒暄,赶紧问刘掌柜:“潋东家可在这?”
刘掌柜一脸迷茫:“下午那会,不是您差人找她吗。说是您在西池定了酒宴,让她忙完直接过去即可。”
“潋东家当时就离开了。”
我?!
宋溪心头一凉。
整个下午,他都在家中,什么时候差人喊了妹妹。
在西池定酒宴,更是无稽之谈。
“谁喊的,那人长什么模样?!”
看到宋溪着急,刘掌柜连忙形容那人相貌。
男的,二十多的样子,个子不高,穿着宋家小厮的短打,下巴上有个疤。
宋溪深吸几口气。
是大房的人。
大房利用他的名义,把妹妹诓骗到西池?!
距离事情发生,至少一个时辰了。
宋溪打听了西池在何地,立刻租了附近的马车,让车夫尽快过去。
自己怎么就不会骑马呢,若会骑马,就能快些赶到。
到了地方,宋溪一路奔到门口。
门口众小厮本想阻拦,其中几个看到他的脸,这才道:“你这书生,过来作甚。”
“找人。”
话音落下,一脸得意的张豪出现:“我带来的人,让他进来吧。”
宋溪紧紧盯着张豪,开口道:“宋渊呢。”
张豪见他不问妹妹,只问大哥,就知道他担心损伤妹妹名声,对接下来的事更加胸有成竹。
“先进来再说,放心,都很安全。”
“你要站在门口说吗。”
不止宋溪忌惮周围人听到,张豪也一样。
毕竟他们要做的事,可不怎么光彩。
一路到了西池酒楼后院,终于在一间房内看到妹妹跟丫鬟珠儿,好在她们俩除了神色慌张外,并无外伤。
旁边坐着的,正是满脸病容的宋家嫡长子宋渊。
“哥!”宋潋赶紧站起来,快步过去。
宋潋到底是小姑娘,眼里都是泪花。
宋溪直接对宋渊道:“你这是做什么。”
“何必那么生气。”宋渊声音哑得厉害,听起来格外刺耳,“还是父亲让我给你过生辰,所以用你的名义在此定席面。”
真有那么简单?
既然这样,何必诓骗妹妹,还用这种方法让他过来。
宋渊把早就看过无数次的信件递给他:“父亲说,不信你自己看。”
信里宋老爷说明了,必须让大房亲自给七少爷过生辰,以此缓和关系。
否则他必然会生气。
宋潋显然也看了信,同样将信将疑。
“人到齐了,上菜吧。”宋渊又吩咐身边小厮,“去家一趟,跟孟小娘说,大房给小七过生辰,晚些回去。”
宋溪制止,直接掏了银子,让西池酒楼的人去传话:“就说我们还留了肚子,回去吃她做的席面。”
酒楼伙计看到宋溪出手大方,既意外又惊喜。
见此便知宋渊跟此地不是一伙,算是稍稍松口气。
流水般的美味佳肴端上来,桌上却一片安静。
无论宋溪还是宋潋,甚至宋渊,都不怎么动筷。
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一出貌合神离的戏码。
就连张豪也吃的没什么兴趣。
这引得旁边侍奉的婢女小厮等人很不自在。
谁家在西池酒楼吃饭,吃得跟奔丧宴一样啊。
听听外面多热闹啊。
约莫过了两刻钟,宋溪只觉得外面喝酒的人越来越吵,妹妹在这不安全,开口道:“酒席吃过了,你也能跟父亲交差,我跟妹妹想先回去。”
“才两刻钟,菜都没上齐。”宋渊突然愤怒,“你是故意想让父亲责罚我?!”宋渊看了一会,指着宋潋道:“既担心她,就让她先回去。”
“我不回!”宋潋立刻开口。
可哥哥也对她摇头,还找来伙计送她跟丫鬟先回去。
宋溪低声道:“放心,哥哥一个人反而好脱身。这里也不是他的地界,宋渊没那么大本事。天色已晚,你先回去。”
这是大实话。
如此有背景的酒楼,不是宋渊能管得了的。
只要找到机会,他就能自己逃跑。
妹妹先由伙计送回家才是最好的选择。
宋潋不情不愿离开,怀里还抱着给哥哥做的青衿:“哥,戌时前你要是没回来,我就去报官。”
宋溪点头,他正是这个意思。
送走妹妹跟丫鬟,本就冰冷的席面更冷得吓人。
宋渊身边的小厮只能点燃熏香,让周围多些气味,好没那样尴尬。
宋渊一口口吃着酒,十足的应付差事。
至于旁边张豪,嘴里骂着酒没滋味,要去找旁人吃酒,同样离席。
见此,宋溪稍稍松口气,就现在的宋渊,他应该打得过。
现在席上只剩两人。
宋渊忽然放下酒杯,死死盯着前方:“你不是小七。”
宋溪面上并没有什么反应,手指却稍稍攥紧:“大哥,你喝多了。”
“小七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你也好的,那群庶女也好的,都是孽种!”
“我娘就是因为你们,所以闷闷不乐,所以被父亲呵斥。”
“都是你们的错的!还科举,还潋东家,你们算什么东西。”
“你们不应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宋溪垂着眼,是他草木皆兵了。
其实他也有不觉得自己是宋溪的时刻。
尤其是面对小娘跟妹妹,尤其是今日。
她们两个人对自己的好,像是他偷来的。
这些温情应该属于小宋溪。
而自己,只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孤儿。
面对其他事情,他全都理直气壮。
唯独面对这份亲情,让他想要又不敢要。
“我该走了。”宋溪算着时间,妹妹应该已经到家了,直接站起来。
可此时房门被直接撞开。
冲进来的几个泼皮纨绔,脸已经喝得通红,嘴里还念叨着:“在哪呢!哪有绝色美人?!”
“比小侯爷身边的人还漂亮?不可能!”
但房门打开,里面一身素衣的美少年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的人容貌迭丽,漂亮的桃花眼不带一丝情绪,挺翘殷红的小嘴愈发显得诱惑。
更绝的还是身上那股灵动之气。
好美。
果然是绝色美人。
张豪竟然没夸口!
他真寻到美人,要献给小侯爷了!
宋溪本能后退,但他哪里是这么多人的对手,根本挤不出房门。
“让开!我要走了!”
“小美人别生气啊。”众人调笑道,“正主很快就来了!”
可惜小侯爷还没碰,他们只能口头上花花。
原本在隔壁吃酒的小侯爷本来不屑一顾,还对张豪道:“再美,能有我的身边这位好看?”
那少年媚眼如丝,几乎缠在肥胖如猪的小侯爷身上,软的像是没有骨头。
张豪道:“您别不信,一会他们回来,您就知道了。”
但几个纨绔并未回来,只派了跟班过来:“小侯爷,真的好看,绝对好看的!”
跟班们连门都来不及关,就把那人夸的天花乱坠。
走过去的闻淮紧皱眉头,问道:“里面的人是谁。”
属下答道:“应该是南远侯家的独子。”
南远侯,还掌着吏部的差事,甚至此次会试也是他在忙。
侯爷本人还关在贡院阅卷,独子在外花天酒地。
京城不少人都知他恶劣名声,跟有些地方学的风气,尤爱美貌少年。
其他人想巴结南远侯,不用吩咐,只把有攀附之心的男宠送过去即可,甚至有些人花钱讨好这些跟班,只为求得一个机会。
而这位肯定来者不拒。
闻淮点头,眼中闪过不耐烦。
属下难免胆战心惊。
自从买回那块青田玉后,主子心情一直不好。
现在稍微有点事,就会触他霉头。
不过宋溪也是,怎么能把这么好的玉给卖了。
这还是主子亲自挑选,说适合他刻章的。
不仅给当了,还是死契,明摆着永远不会赎回。
现在好了,主子又花大价钱买回。
刚要走过去,房间又传出声音:“真没骗您,绝对好看,您要是见了,一准喜欢。”
“他家里都同意的,人就在那等着呢。”
“美人嘛,肯定要矜持一下,您等好吧,他一会就过来给您敬酒!”
“名字也好听,叫宋溪,读书可厉害了!”闻淮脚步顿住,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宋溪。
他们口中之人,怎么可能是宋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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