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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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意识到闻淮不是在开玩笑。

宋溪完全没有想哭的意思了,只盯着他看,半天才道:“不至于吧。”

闻淮还是没说话,只按了按宋溪好不容易养起的软肉,现在已经全然消失,意思非常明显。

他要杀王翰毅全家。

回到新别院,依旧是熟悉的房间,马上二月却依旧点了炭火,随时预备的饭菜,还有长大不少的大宝小宝。

闻淮把课业放好,宋溪一手一个宝,劝道:“你别开玩笑了。”

闻淮翻了宋溪文章,正在看上面的字,抬头再看看宋溪,意思更加明显,他道:“放心,不会让别人发现你跟这件事有关。”

他这是动了真怒,绝不留后手。

宋溪只好从另一个方向劝:“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要是传出去,我这辈子完了。”

谁家学生写作业被老师刁难。

然后男朋友跑去杀人全家的?

这会上社会新闻的吧?

再给闻淮安个恋爱脑的标签。

宋溪脑补一下,忍不住笑出声。

见他笑了,闻淮更不好高兴,把人抱怀里轻轻亲吻额头:“怎么不早说。”

头一日就该说的。

而不是等他发现。

宋溪纠结了会,抬头道:“是我惹的麻烦。”

“再说,还承受得住。”

这跟上次远帆书院那些纨绔不一样。

那些纨绔没有底线,而且不止欺负自己一个。

所以赶走他们毫无负担。

这次直接杀人全家?

那还是太过了啊。

当然了,听听就够爽得了。

宋溪放松下来,靠在闻淮胸前玩他的头发:“别气了,那不过是个小人。”

“如今这种情况,不过是我屈居于他之下。”

“等换个书斋,考上举人,他会比死了还难受。”

看着自己得罪过的人,一点点走到高位。

吓都会被吓死的。

而且冤有头债有主。

他会找到应该对小宋溪负责的人。

慢慢来吧。

宋溪态度平和,极力劝阻,干脆对闻淮道:“有这功夫,不如帮我看看功课。”

闻淮心里有火,有心想私下办好。

但宋溪说的也对,这事若有走漏一丝风声,对宋溪百害而无一利。

别说科举,以后读书都没有去处。

虽说即便不科举,不读书。

自己也能养一辈子,也能给他高官厚禄,随随便便把人踩在脚下。

甚至这样的宋溪更合心意,可以日日陪在身边,何必抽空才能见。

可现在却有些说不出口,本能觉得这些话说出来,会让宋溪更不高兴,只能强行忍着。

闻淮看完全部课业,心里想的是,这课业哪里差了?状元都做得。

见宋溪一脸认真看他,闻淮想了想道:“先吃饭,我找人帮你改。”

闻淮又道:“不是改,找人给你写修改意见。”

“哪有人只挑刺,不说问题所在的。”

“完全没有师德的人,明德书院为何留他。趁早滚蛋的好。”

宋溪边听边点头。

说的没错!

“你打算找谁改啊?”

闻淮没说话,只吩咐手下把宋溪十六份课业送到两位内阁翰林手中。

他们两个,一个是云益九年的榜眼,另一个是先皇钦点的状元。

文章早就是时文典范。

趁着老头们还没睡,让他们帮忙改改看。

“咱们先吃饭。”闻淮道,“吃过饭就拿回来了。”

闻淮难免心疼,怜惜地轻吻宋溪额头:“什么明德书院,院长也不是好东西。”

两位内阁翰林刚吃过晚饭,正准备打盹休息。

他们是老年人,睡得早啊。

但家门被人敲响。

“太子殿下派人秘密送来的,说让您看看,一个时辰后取回。”

两位内阁大臣早就是太子一党,听到这话,还以为有什么要事。

等打开密函一看,竟是秀才的课业?

字还算端正,但功底一般。

文章也有可读之处,这样的文章也能考取举人,但名次就差些了。

就是文笔生疏,词不达意。

与其说是科举文章,不如说是一块璞玉,需要打磨。

让他们皱眉最多的,则是文章上的批注。

这些批改意见确实没错。

但只批评,不做改善,颇有些恶心人的意思。

两位大臣什么眼力,哪能看不出一二。

“再这样下去,此学生只会被磨成顽石。”

除非他心智坚毅,不为所动。

但依旧会被这些批注困扰,迷茫一段时日。

“师风渐微,士风岂不堕?”

在他们看来,士子们风气不好,都是这些庸才老师的问题。

一个时辰后,宋溪吃得都有些撑了。

他真的吃不下了,闻淮还夹着菜道:“再吃一点。”

“不行,真的不行。”宋溪千躲万躲,只得吃最后一小口。

两人在园子里消食,大宝小宝也蹦蹦跳跳的。

宋溪还在劝闻淮,真不要灭人满门,太过分了。

闻淮心道此事肯定没完,嘴上敷衍:“想想你的课业吧。”

“再这样下去,一夜不睡也写不完。”

宋溪想了想:“那不是还有你,你帮我一起补。”

“我念你写。”

“你不是可以模仿我的笔迹吗。”

闻淮好笑,还指使人了。

等十六篇课业拿回来,宋溪本来没有多想,可看到第一篇批语和修改意见,立刻坐直身体。

对方只改一句,却看得出笔者博览群书,学识超人。

不仅如此,甚至精研经史。

所谓微言大义,就是用少量简洁的词语,表达许多含义。

听起来像是在为难人。

但天下间真的有人能写出来。

宋溪看得入神,闻淮在旁边帮他研磨倒茶,让人把大宝小宝抱下去,不让外人打扰。

时间一点点过去,十八篇课业看完,已经到子时末了。

宋溪精神奕奕,还要提笔写字,被闻淮按住手:“明日再写。”

闻淮道:“好饭不怕晚。”

“时间长着呢。”

宋溪有些不舍得,他这才知道真正的科举文章是什么样的。

之前只看时文,心里是觉得好,却跟自己关系不大。

如今在自己文章上稍作修改,便能看出天差地别。

但见闻淮帮他磨墨,又陪到现在,到底放下笔墨,去给闻淮捏肩:“辛苦了。”

“谢谢你。”

虽然没有见过这两位前辈,可他明白自己是被怎么样的大儒指点。

肯定要谢谢闻淮。

“桂舟哥哥我们睡觉去吧。”

闻淮好笑,叫的这样甜,竟只是为几篇文章。

等他真把人拉到面前,宋溪又该如何谢他?

这个想法出来,闻淮知道绝不可能。

让两位内阁大臣帮男宠修文章,已经算不妥当。

真想让他们教学,也不能以这种身份。

闻淮把人直接抱起来,回到主院房间,又吩咐热水备下。

等宋溪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已经准备好的时候。

同样换好衣服的闻淮把他按在被子里,强行让他闭上眼:“睡觉。”

真睡觉啊?

宋溪扒拉开闻淮手掌,惊讶地看着他。

闻淮吹灭蜡烛,搂住宋溪:“睡吧,眼下乌青乌青的。”

宋溪赶紧去摸眼圈:“很丑吗?!”

不要啊!

他才十八岁,不能有黑眼圈吧。

闻淮知道男宠都爱美,亲亲他眼下:“不丑,好看。”

刚想再说点好听的,怀里之人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着了。

意识到宋溪累极了,闻淮心里再次肯定。

这事没完。

正月三十休息日。

宋溪根据修改建议,一字一句重新写了十六篇文章。

虽说在原文上改更快,还能用大佬的句子。

但想来想去,还是自己重写最好。

写到最后,他口述,闻淮模仿他的字迹。

一直到晚上才彻底完工,这时书院山门早就关了,只能在新别院再住一晚。

宋溪以为今晚肯定要睡了。

闻淮虽然也想,但哪里舍得,两人只亲亲摸摸,全当纾解。

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早再送宋溪上学。

这次的十六篇文章,宋溪充满信心。

一次性交清所有课业的感觉,谁懂?!

而且他认为,若这次课业都能被打回来,那他真的要闹了。

到时候就放闻淮!

当然,杀人全家还是算了。

宋溪课业写完,休息的也好。

看起来终于有些神采,加上只要从闻淮那出来,必然被打扮的漂漂亮亮,十分扎有些人的眼。

比如八股课夫子王翰毅。

从上个月十八日开始,一直到月底。

宋溪肉眼可见的萎靡,即便强打精神,努力平复心情,也能看得出来被课业折磨得不行。

虽说看起来依旧相貌非凡,更多了些让人怜爱之气。

但只过一个休息日,怎么全变了。

这般神态,岂止是恢复如初,更有些别样神采。

作为第四书斋第一,宋溪提前收好课业,在王翰毅来的时候,便直接交上去。

跟之前一样,就数他的课业最多。

别人一人一份,他一个人十六份。

这般对比,让年纪颇大的同窗们暗暗摇头。

这不是欺负孩子吗。

宋溪才多大,不过一句话的事,而且又不是冤枉你,何必如此。

王翰毅这种人,实在不像夫子,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只是不知今日,宋溪又会被怎样虐待。

换做是他们,早就闹着退学了。

课业放在案上,王翰毅也不看,随口指了个学生:“你,来念这篇文章。”

王翰毅说的文章,自然是宋溪的。

这对他已经是惯例。

但凡宋溪文章,肯定要一字一句品读。

当然不会全部念完,但挑个两三篇句句审查,就够让人难堪的。

被指着的秀才今年三十六,早已成亲,家中有个十八岁的儿子,还有十二岁的女儿。

想到自家孩子,再看看乖巧坚韧的宋溪,秀才冷脸道:“回夫子,学生身体不适,不方便读。”

王翰毅皱眉,又指了个学生。

这学生不过二十五,看宋溪宛如自家弟弟:“王夫子,差不多行了。”

连续两个学生,态度都很抗拒。

王翰毅冷笑。

好个宋溪。

竟然惹得那么多人帮你说话。

今日在夫子院,也有其他夫子劝他。

甚至春秋礼记夫子都说他有点过了。

但文章不好就是不好。

真以为有点天赋,科举就会一帆风顺?

做什么梦。

“宋溪,既然他们都不愿意帮你读,那你自己来。”

那两个学生皱眉。

不是不愿意,是不想助纣为虐!

他们看向宋溪,宋溪反而稍稍点头,意思很明显。

我不会被挑拨的,放心吧。

看看人家,再看看所谓的王夫子!

一想到宋溪接下来要承受什么,整个第四书斋学生全都低着头。

他们决定了,不管王翰毅如何点评,他们都当没听到。

甚至有人在想,要不集体向助教训导请命。

真的要换八股夫子了。

这样耽误的是所有学生。

在他们看来,宋溪的文章精进的极快。

甚至有乡试水平,不至于被那般挑刺。

这般行径,已经不配为师了。

宋溪拿回自己文章,却不多看,背着手走到位置上,开口道:“题为,古之学者为己。”

此题出自《论语》,下一句是,今之学者为人。

意思为,古代人学习是为了增进自己的知识水平,现在的人学习是为了表现给其他人看。

说完,宋溪看了看王翰毅,继续背文章。

这道题甚至是冬假时所选。

改了半个月,依旧被打回来。

昨天被名师点拨,宋溪又重新做了新的。

“圣人言古今之学者,其立心有内外之异焉。”

“夫学始诸立心也,为己为人之间,而古今因之,学者可不知所审与?圣人忧世之意深矣。”

头一句的意思是,圣人分析古今读书人,学习目的有所不同。

第二句继续阐述,我们开始学习,就要树立自己的目标,就是要为自己也为他人,古今都知道的事,读书人更要明白。

圣人担忧的话,至今还有道理,实在意味深远。

宋溪开篇便平和,点名古今之差异,确定文章主旨,下面的句子更为精彩。

天下间多少事情,都因为一念之差,作为君子必须谨慎。

开篇说完,王翰毅并未插话,显然知道自己无从改起,挑不出问题。

“吾尝求乎古之人矣,于文而博焉,于辞而修焉,……已达而达人者尔。夫岂有所加哉?”

“……此圣人所以拳拳于天下后世也!”

宋溪背完,下意识想吃茶,意识到闻淮不在身边,只好默默把手收回去。

“好!!!”

“好文章。”

“宋溪!你也太厉害了!”

“进步堪称神速,用词好,句子也好,排比也妙啊。”

放在之前,宋溪哪能直接背完全文。

说几句就会被王翰毅打断。

可这一篇背完,他只有脸色铁青的份。

显然此文已然足够优秀。

可这还没完。

宋溪共有十六篇文章呢。

“继续。”王翰毅咬牙。

偶尔做出一篇佳作不算稀奇。

他就不信找不出一点问题。

宋溪笑:“那就这一篇吧。”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我十五岁的时候,便有志于学习。

“圣人希天之学,与时偕进也。”

“夫学与天为一,学之至也。”

圣人仰慕老天创造万物学说,学习应该与天共同进步。

学问天道本来就是一样的。

学习也是要循序渐进,逐步积累的。

圣人都这样,那普通人也是这般。

天人合一,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随心所欲,懂得与时间同步,才是真正的学问,真正的天道。

同窗们本来还在赞叹文章精意,以圣人学说为我所用。

可越听越不对劲啊。

圣人都说,学习要循序渐进,一步步来。

那你王翰毅呢?

此篇文借着圣人的文章,圣人的口吻。

把某些人骂了个体无完肤。

如果这篇只是牵强附会,那下一篇呢?

“题为,禽兽逼人,则近于禽兽。”

此为为截搭题。

就是科举题目的一种,这两句话并非出自一个句子,而是截取一段内容,搭在一起。

大意是,天下不太平的时候,禽兽危害人类,到底都能看到禽兽。

天下太平之后,人人都能吃饱穿暖,住的舒适,但是却没有教养跟道德,那就跟禽兽没什么两样。

题目刚念出来,众学生直接笑出声。

王翰毅所为,不就是“则近禽兽”吗。

宋溪面不改色,继续背文章。

来吧。

他就好好用圣人言,来阐述阐述为什么近禽兽。

“靖物害者,当念人心之害矣。”

太平年间伤害人的,应该就是人的心肠了。

“夫人非禽兽伍也,逼人已可忧矣,况复自近之耶?”

都说人不与禽兽为伍,但害人之事总要担忧的,况且这些事离自己很近。

“人心之禽兽……此尧舜所为重忧其心也。”

圣人尧舜都担心没有道德修养的禽兽,何况他人!

三篇文章念完,王翰毅大声道:“闭嘴!”

“宋溪!好得很!”

“让你做文章,你指桑骂槐,算什么学生?!”

宋溪笑道:“学生只作文章,不做禽兽。”

众人又笑。

宋溪确实在做文章,而且做得极好。

王翰毅何必对号入座,人家说的都是圣人言。

“夫子,宋溪的文章做得如何?需要改进吗?”

“对啊夫子,怎么改啊,教教我们。”

第四书斋气氛欢快融洽,显然有些压不住了。

此刻东院,梁院长书房,早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送宋溪上学,闻淮并未离开,而是下山换了辆八驾马车。

上面雕龙纹凤好不气派。

后面还拉着几车书,正是刚刚印出的失传藏书。

足足拉来一千套,共计六千本。

明德书院所有学生人手一套都足够了。

太子亲自送书,梁院长焉能不迎接。

东西两院训导皆在,陪着太子与院长对弈。

第四书斋骚乱传来,太子微微抬头,眼神似笑非笑:“素问明德书院士风清正,怎会有这般争端。”

西院的裴训导丘副训导冷汗直冒。

什么时候出事不好,偏偏这个时候。

那王夫子又做什么妖了。

梁院长随手下了个白子,丝毫没觉得太子主动持黑有何不妥。

太子看向裴训导:“发生何事。”

训导等人战战兢兢,但还是下意识看向院长。

梁院长又下一子:“殿下是以何种身份询问。”

此言一出,闻淮脸色变了。

梁院长这才挥退其他人,书房只剩闻淮跟他。

老头怒道:“去年两人天天堵在书院正门,我都懒得说,你还找上门了。”

“有意思?!”

“他用得着你救?”

“他不用你帮,就够蠢货下不来台了,只不过时间问题。”

“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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