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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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淮没说话,干脆放下棋子,直接道:“把那人赶出去。”

梁院长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反问:“你若想解决事情,难道没有其他法子。”

自然是有的。

但做得太过,难免牵连宋溪。

梁院长看他油盐不进,直言道:“书院也一样,事情刚发生,就一味闹开,宋溪以后还如何读书。”

“乡试也好,会试也好,甚至在官场上,都有背负骂名。”

“事缓则圆,不如静观其变。”

道理闻淮都懂,脸色却依旧难看。

何必瞻前顾后。

“这是为了宋溪好。”

“有些东西,不是他该承受的。”

说罢,院长看了看闻淮,明显另有所指。

闻淮黑着脸离开,送来一千套新刊印的藏书,也被梁院长拿出六百套,分给南山其他四家书院各一百五十,又拿出一百套送给再远些的小书院私塾。

明德书院虽只留三百套,也足够学生们借阅的了。

两人并未对闻淮跟宋溪的关系多做讨论。

闻淮知道梁院长见多识广,既然帮着隐瞒,就不会再生事端。

而且梁院长的态度,则让他有些不爽。

老头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不管是王夫子的事上。

还是自己跟宋溪之间的关系,他的处置方法都一样。

静观其变,事缓则圆。

闻淮不用多想就明白,在梁院长心里,自己跟所谓王夫子区别不大。

都会害了宋溪,但院长又相信事情都可以解决。

只要不影响以后的名声,暂时忍忍罢了。

梁院长确实是这么想的。

但他不插手还有另一个原因,让闻淮更加不爽。

这样的小情侣他见多了。

爱的时候确实甜甜蜜蜜,总是经不起风浪的。

有朝一日闻淮登基,宋溪为官,关系大概率维持不下去。

到时候各自成家立业,自然分开。

当老师的,何必在这个时候做恶人。

有时候不做讨论,就是一种轻视。

轻视这段感情。

闻淮坐着车离开,还能听到有人讨论宋溪的事。

但他不能停下询问,也没必要主动出面。

似乎又证明,梁院长的轻视合情合理。

“回东宫。”闻淮冷静下来。

他相信宋溪,也相信自己。

此时的第四书斋,裴训导跟周助教已经到了。

书斋周围来了不少学生,打眼一看,不止西院各个书斋学生在此,还有几个特意换了常服来凑热闹东院举人。

中间的王翰毅汗如雨下,在宋溪的文章上吹毛求疵,一定要找出弊端。

还是那句话,但凡想从文章里找出问题的,那可太轻松了。

曲解文章极为简单,断章取义,说话只说一半,都是惯用手段。

若再利用自己夫子身份为背书,以此展示权威,那这个学生的文章,就会被踩到谷底。

王翰毅这一招百试百灵。

以前在不少学生身上都施展过。

意志稍微脆弱点的学生,都会他这一套摧毁。

但在宋溪这,好像一切刻薄话语,以及师长威严都不作数。

就像王翰毅之前说宋溪看似尊孔孟,实则文章里透着叛逆。

对孔孟都能平视的学生,何况对一个毫无道德的夫子。

王翰毅一边念宋溪的文章,一边硬生生挑毛病。

可他每说一句,就会被宋溪合理驳斥。

或者说并非驳斥,只是毕恭毕敬的解释。

刚开始还只有第四书斋的学生们帮腔。

等其他书斋,甚至东院举人都来的时候。

王翰毅每曲解一句话,都不用宋溪开口,便有学生反驳。

你说这句话不对?

那请问哪里不对?

若要改的话,你要如何改?

排比不好,对比不好?

王夫子的高见呢?

西院学生还好,大家都是秀才。

即便西院第一名邓潇邓秀才,也只是跟宋溪一样,不管口中如何应对,但两人态度谦卑,完全的学生姿态。

但东院举人一来,对王夫子牵强附会的批评就不留情面了。

“毫无古文之风?”

“这句话化用《庄子》,之前也被《文书草堂笔记》引用过,这位大儒的话,竟然毫无古文之风?”

“王举人,你没读过这位大家的时文?”

“行文果断,被你说成武断?这又是何解。”

“王举人你的八股功底,到底还有多少?”

西院既然是秀才,又是学生。

不好说的太难看。

东院举人哪管那么多。

你又不是我老师,咱们也都是举人。

自然有什么说什么。

最关键的,还是宋溪的文章足够好。

如果这种文章都能挑刺。

那天底下的学生都不要学了。

怪不得王翰毅满头大汗已近虚脱。

以他的水平,不可能不知道宋溪今日文章已然脱胎换骨。

不是自己能挑刺的了。

看到周助教跟裴训导过来如蒙大赦。

不管怎么样,他们肯定会递台阶,他也能赶紧脱困。

裴训导一来,确实第一时间呵斥众学生们,连东院举人都要乖乖听话。

谁让裴训导既是进士,为人也让大家敬重。

“二月头一日,不好好读书,在此瞎胡闹什么。”

“其他时候也就罢了,偏偏今日有贵客到访。”

“让贵客看了笑话,人家当着院长的面问,书院起了什么争端!”

贵客?

还当着院长的面问?!

王翰毅本来以为有救了。

可听到这话,差点栽倒在地,声音颤抖道:“哪位贵客。”

周助教看了他一眼,心里叹口气。

都是读书人,都是当夫子的。

学生纵然有错,也该大度原谅。

但他跟宋溪的争端,本就是夫子有错在先,即便学生不留情面,当夫子也该退一步,以后不来往便是。

可他倒好,跟学生杠上了。

哪有半点师德。

今日这场闹剧,也是他自找的。

周助教跟裴训导没有回答王翰毅的问题,反而对聚集在此的学生们道:“太子殿下赐书一千套,院长留下三百套,已搬进藏书阁。”

“现在过去借阅,还能借的到。”

“再晚就要等其他同窗看完了。”

太子赐书?!

以《心鹄》为首的那套书?!

话音落下,机灵点的学生已经往藏书阁方向跑了。

至于贵客是谁,已然不用多讲。

整个明德书院,甚至整个南山都知道。

殿下亲临明德书院赐书!

刚走没多久!

第四书斋这场风波被天大的好消息掩盖。

但人群中间的王翰毅嘴唇颤抖。

为什么偏偏是今日,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丢人?!

宋溪明明是个蠢人。

九岁入学时被说几句,眼泪就直接掉下来。

大哥小厮欺负他,也只敢瞪着眼不说话,然后偷偷抹眼泪。

听不懂讲课,便自己硬啃四书,根本不敢多提问。

当夫子的脸色一变,他便察言观色闭嘴了。

怎么如今变成这样。

变得这样难缠。

而他要被自己欺负过的幼童拉下马。

太子殿下面前闹了一出好戏,他已经完蛋了。

其他人都跑去借书,宋溪并未离开,直视王翰毅的眼睛。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周助教赶紧阻拦,裴训导也觉得诧异。

按理说宋溪不是这样的人。

很多事情,他不怎么计较的。

看来这王翰毅私下做的事,只会更过分。

好在此刻只有他们四个在场。

王翰毅为了面子不会说出去,自己跟周助教当没听到好了。

“宋溪,去借书吧。”裴训导道,“王夫子辛苦了,先回夫子院休息。”

周助教把宋溪的文章拿回来,再把其他学生文章也收好。

等宋溪离开时,隐约听到裴训导道:“王夫子脸色不大好,想来最近不好教书,最近由周助教代八股课。”

周助教称是,王翰毅唯有答应的份。

事情闹成这样,还闹到贵客跟前,王夫子作为始作俑者,最近或者说以后,都不宜露面。

大白话便是。

王翰毅被停课了。

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回来。

就要看情况。

宋溪走出书斋,表情格外放松。

他做得越好,某些人就会过得越差。

想回来教书?绝对不可能。

宋溪并未去藏书阁,直接回了号舍。

一个是那些书他都看过了,而且闻淮肯定会给他留一套。

二是现在去也晚了啊,没必要再去挤。

难得悠闲片刻,宋溪甚至有了煮茶的兴致。

直接在号舍前的小花圃里升起小炉子,认认真真泡了壶茶。

想到自己辅修的功课,又翻出一幅棋盘,摆在花圃里。

乐云哲,萧克,廖云,还有西院第一邓潇“抢”书回来,就看到宋溪一手喝茶,一手研究棋谱。

“好啊,惹了那么大乐子,还这般悠闲?”邓潇愈发欣赏宋溪,“文章做得好,人也有意思。”

今年二十四的邓潇,来明德书院已经五年。

但像宋溪这样的同窗,他还头一次见。

本来以为他怒怼王夫子已经够有魄力。

今日这文章更出乎他的意料。

好文采,好文章,好魄力。

现在嘛,好悠闲。

宋溪看他们,笑道:“快来吃茶。”

王夫子“品读”自己文章时,他们都帮了忙的。

宋溪煮茶也是请他们吃。

当然,还有东院举人们。

可惜举人帮完忙就跑,根本不给宋溪感谢的时间。

作为宋溪好友,乐云哲他们自不在话下。

但邓潇仗义执言,是他没想到的。

宋溪亲手倒茶,邓潇只吃一口便又赞道:“好茶。”

等众人都吃了茶,又看向宋溪。

得知王夫子已经被停课,大家明显松口气。

本来还以为这事收不了场呢。

毕竟不管怎么样,夫子就是夫子。

幸好贵客出现的及时。

而且宋溪的文章也够好,显得王翰毅就是故意挑刺。

即便要尊敬师长。

可他这般做派,已然被很多人不齿。

即便之前更偏向他的其他夫子们,心里早就有意见了。

尤其是春秋夫子跟礼记夫子。

两人私下里劝过王翰毅,还托同乡学生萧克带话,让宋溪不要介怀。

公道自在人心。

是非对错,一目了然。

此番风波终于过去。

大家也不用为宋溪担心了。

尤其是萧克。

这段时间就属他骂王夫子骂得最狠。

就差把人绑起来打一顿。

众人说说笑笑,不时还有其他同窗来蹭茶吃。

谁不想跟宋溪打好关系。

别看他年纪小,潜力巨大不说,性格也让人喜欢。

做事不卑不亢有勇有谋。

即使被那般打压,还是能挺过来,还能在高压下写出好文章。

萧克看得不高兴了。

怎么宋溪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自己都要排不上号了!

真让人生气。

二月头一天,明德书院各种热闹终于落幕。

东院那边,帮宋溪说话的两三个举人还是收到谢礼。

看着眼前的好茶,他们三个还小声嘀咕:“都是宋家人,宋溪做事反而更妥帖。”

“对啊,事情闹那么大,宋渊就当不知道。”

“别说了,那王夫子同时教宋溪跟宋渊,两人待遇天差地别,要说里面没有宋渊的事,谁信啊。”

“宋溪九岁时,他大哥已经十八了,但凡挂念弟弟,都不会任由弟弟被夫子欺负。”

但到底是人家的家事,看在宋溪的面子上不多讲了。

只是好奇,这兄弟两个,以后要如何相处。

还挺有意思的。

接下来几天里,王翰毅再也没有出现在学生面前。

这段时间都由周助教代八股课。

又是当助教,又是代课,肉眼可见的吃不消的。

既如此,裴训导向院长请示,新招来一位举人,为第四书斋八股夫子。

二月初九,新任八股夫子过来上课。

所有人都知道。

王翰毅已经是过去式了。

细数他这段时间的做派,实在把小人行径写到骨子里。

学高为师,身正为范。

王翰毅哪点符合上面的说法。

没有直接开除,是明德书院留给读书人最后的体面。

也算给他一条生路。

直接被书院开除,那他教书这个差事就不用再做了。

虽说身为举人,不缺吃穿用度,但脸面上过不去。

院长还找他谈话,意思是让他暂时做些杂务,以后看情况再说。

梁院长说的客气,但王翰毅脸上却火辣辣的。

再看到其他夫子,还有专门代替他的那位八股举人。

王翰毅自己先待不下去了。

新夫子来的当天,他便向梁院长请辞。

梁院长眉头紧皱,再次道:“回乡?不年不节,何必急着回去。”

“过个一年半载更是妥当。”

但王翰毅坚持要走,为了这脸面,他也待不下去了。

梁院长难得苦劝。

见对方实在要走,只得道:“路上小心。”

本来以为是院长随口说说。

王翰毅没有多在意,立刻收拾行装离开。

包裹里还装着宋渊给的五百两银票。

明德书院,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宋家的事也跟他再无关系。

“宋溪,看你能得意多久。”

“小时了了大时未佳的人多了,说不定再栽到池塘里,直接投胎了事。”

王翰毅嘴上咒骂,面上也扭曲。

正在教宋溪正儿八经下棋的闻淮听说此事,只淡淡道:“出京城再说。”

宋溪看看他,又看看闻淮手下,只当是什么公务,继续专心研究棋局。

都说围棋要从小学,他必须赶紧补回来。

二月十六,即将回到老家的王翰毅心心念念管家帮他纳得佃户女儿,听说生的花容月貌,年龄不过十五。

什么狗屁京城,什么明德书院。

他这个举人在京城不算什么。

但在老家,他是说一不二的举人老爷。

回头开馆教书,不比之前好?

这里的学生,还不是任由他拿捏。

天才也好,蠢蛋也好,只要给钱就能教。

心里做着美梦,原本平稳驾驶的马车猛然拐弯,直冲附近一处池塘而去。

顷刻间,连车带人一同扎进水中,只听扑通一声,看得人胆战心惊。

后面跟的仆从顿时傻眼,连忙喊人呼救。

“马受惊了!我家举人老爷掉到池塘里了!”

“快来救命啊!”

水下挣扎的王翰毅被车夫死死按住不得挣脱。

等他气绝身亡,这车夫从另一个角度飘上来,被好心乡邻打捞救上岸。

这人连连叩谢,把身上银两全都摸出来送给恩人们。

众人眼神怜悯,不过虽说是破财了,但至少保住一条性命。

大名鼎鼎的王举人就没那么好运,被捞上来时,早就气绝身亡。

等家人哭着跑来时,尸体已然浮肿,看得愈发可怖。

谁都不敢再多看,接下来的哭声也是被吓哭的。

池塘水不算深,怎么就没了呢。

而且走得那样快,像是就该命绝于此一般。

不过这也好。

这人横行霸道惯了,还没到家,家中妻儿老小便有些不安。

如今人没了,大家反而松口气。

尤其是刚被抬进门的小丫头,家中连夜把人接走,只当这事没发生过,王举人老婆还给了些银子,算是补偿。

王家念着天气越来越热,挑了个最近的日子草草下葬,还用池塘淤泥填了坟墓。

这是车夫提议的,说既死池塘,不如就用淤泥来填,算是有个归宿。

王家人也没反对,风水先生算了算,同样点头说好,于是竟真这般做了。

等消息传回明德书院,已经接近二月底。

只是夫子之间略说了说,唯恐吓到学生们。

院长听说后,勒令众人不许再提,更不能让学生知道。

毕竟现在明德书院最重要的事。

正是三月踏青爬山。

学生们正高兴呢,何必扫他们兴。

还有,那就是挑选十名品学兼优,聪明伶俐,最好形象极佳的学生。

代表明德书院,跟南山其他书院比试君子六艺!

这可是他们明德书院再次大放异彩的时候。

可不能跌份!

他们书院每年都是第一。

今年肯定不能例外!

不仅要赢得比试,还要赢得漂亮!

宋溪的名字赫然在列。

论能力论形象,谁有他更合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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