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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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学校之存在,可追溯夏商时期。
自周起,学校便是“造士”之地。
士,即士子,也是士大夫。
向来是历朝历代的中流砥柱。
而官学的建立,更是养士备用,充以未来栋梁之才。
县有县学,州府有州学府学。
到了国都,便有国子监。
国子监之用,便是聚天下群英养之国都。
试想一下,国都的学校里,聚满来自天下的饱学之士。
此朝何愁不兴旺。
对士子,对学生的重视,便是对国家未来的重视。
这点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学生,便是希望。
小到蒙童,大到研学士子,都是希望。
但作为承载希望的官学国子监,情况却大相径庭。
文昭国国子监之恶名已经不必多讲。
为何变成这般,倒是有说头。
首先是文昭国国子监敢建立时,生源大致有两类。
一类是前朝旧贵族官员的子弟,以及新朝功臣权贵子弟,这些都可特招入内。
二是举荐制,此类不分身份户籍,只要是品学兼优且未做官的年轻学生,就可以举荐入内。
而国子监廪饩丰厚。
每年布锦文绮,袭衣巾靴,逢年过节诸如正旦元宵端午中秋重阳等等,皆有赏赐。
甚至会从皇后私库当中拨出银钱,用于优秀监生娶妻之用,不仅赠钱婚聘,甚至还给监生妻子发衣服发口粮。
这就是官学养士。
不仅养学生,还养家人。
目的是为了解决士子们后顾之忧,好专心治学,早日成为于国于民有用的栋梁之才。
不管当时的人有没有看出问题。
但现在的人必然发现端倪。
第一类就不用说了,摆明为朝中贵族子弟开后门。
可第二类的举荐制,同样是弊端无穷。
就拿今年科举的许滨戚元任来说。
他们两人,一个今年二十二,一个二十四,性格虽有不同,也都称得上品学兼优。
但问题是,谁会帮他们举荐呢?
若有一个举荐的名额,人家是会给自己家子弟,还是给他们。
国子监名头响亮,又实打实的给银钱布匹。
时间一长,这种名利双收的好事,自然轮不到真正品学兼优,并需要这份廪饩的学生了。
国子监的没落可想而知。
多数人提起来,还是遗憾的。
否则不会被梁院长念叨那样久。
也不会被宋溪讲几句,就立刻出任祭酒。
这可是第二次过来了,如果还是不成事,那以后提起梁德昌,只会说他失败的祭酒。
所以梁院长在用自己名声作为托付,寄希望于宋溪身上。
宋溪接下祭酒之印,郑重道:“我会尽自己所能。”
为了梁院长。
为了诸多学子。
也为了自己,他都会尽力办好这个差事。
待梁院长离开后。
国子监诸位官员面面相觑。
他们这二三十人里。
唯有宋溪年纪最小,资历最浅,甚至官职也不是最高的。
文昭国国子监,设祭酒一人,从四品,也就是梁德昌。
下面有两名司业,一位王司业,一位金司业,都是从五品。
这才轮到正六品的监丞,也就是宋溪。
余下诸多什么典簿博士助教等等,官职都不高。
但身份地位却极为不同。
比如其中一博士,出身崇竣侯府,为老侯爷的第三子的五儿子。
今年四十二的他,来此做博士,就是图个名头,不至于无官无职没有俸禄,顺便做个清闲差事。
其他诸多官员跟他的情况都差不多。
面对突然调过来的梁德昌宋溪两人。
谁都知道,这就是冲着他们“悠闲生活”而来。
梁德昌的脾气他们知道,肯定会他们往死整。
但能把梁德昌弄走第一回,就能弄走第二回。
只是没想到那老头竟然只是担个虚名。
竟拿个毛头小子对付他们?
宋溪的名声大家听说过。
但即便是状元郎,那也年纪轻轻,没有后台啊。
不用两个月,他自己就会走的。
国子监众官员看向金司业。
他们显然以同为皇亲国戚的金司业为首。
唯有另一位王司业站在宋溪身边。
宋溪这个监丞,这个代祭酒来到国子监第一时间。
便知道他的对手,不仅是此地滥竽充数的学生,还有以金司业为首的官员夫子们。
宋溪拿着祭酒大印,笑道:“本官初来乍到,还请诸位一一自我介绍吧。”
面对众人看笑话的眼神,宋溪并不怯场,直接坐到堂内祭酒之位上。
说了是代祭酒,那就是代祭酒。
坐这里理所应当。
果然,宋溪的话音落下,人又稳稳当当坐到祭酒位置上。
以金司业为首的众官员皆是一愣。这就坐上了?
胆子也太大了。
即便梁院长托付他,他也不该这么理所应当啊。
毕竟名义上,不管王司业还是金司业,都是他上司。
宋监丞哪来的底气?!
王司业立刻上前自我介绍一番。
宋溪对他客气道:“王司业是我座师,不必这般多礼。”
“座师归座师,但您是代祭酒,在国子监便是我的上司。”
看着姓王的跟宋溪一唱一和。
其他人脸都绿了。
王司业甚至道:“皇上亲自任命您为监丞,自然与其他人不同。”
皇上亲自任命。
这句话才让众人打起精神。
其实现在还没有出言嘲讽宋溪。
多半也是这个原因。
宋溪虽然无权无势,仅有个状元花名。
可他在皇上身边待过,还是皇上眼前红人。
金司业上前一步,主动自我介绍:“下官金广涛同为国子监司业,以后还请代祭酒多多指教。”
王司业皱眉。
不管怎么说,司业都是从五品官职,他直接对正六品的宋溪自称下官,这就是明褒暗贬。
要是传出去,不一定怎么说宋溪狂妄自大。
可宋溪却给王司业一个眼神。
宋溪看出来了,但并不打算搭理。
反正有了这个开头,其他人一一介绍。
剩下诸人好说。
他们职位都在宋溪之下,自称下官也没什么。
但也有几个人参与过去年乡试,宋溪也要称一句座师的。
宋溪还是反应平平,显然认同王司业那句,此处是国子监,与其他地方不同,座师身份可以先放放。
好个宋溪。
来此头一天,便摆代祭酒的架子。
让实际官职高于他的同僚自称下官。
还对科举时的座师漠不关心。
这是传说中尊师重道的宋状元?
怎么看都有些不对劲。
或许是仗着皇上宠信,故而暴露本性?
若是这样,反而好办了。
宋溪只当没看到他们暗藏心思,直接宣布上任第一件命令。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
宋溪也不例外。
他的第一把火,便是考试。
宋溪直接道:“听说国子监许久没有进行月考季考,趁着本官刚来,也摸摸学生们的底,才好进行下一步动作。”
“八月十二是个好日子,准备准备,进行八月摸底考。”
这下别说金司业,就连王司业也道:“八月十二?六天后?”
时间会不会太紧张啊。
这就要考试?
宋溪笑道:“只是个小考试,当个随堂测验即可。”
随堂测验,就是不用特意安排考场,就在各自书斋进行考试。
不管是宋溪待过的文家私塾,还有明德书院,甚至上辈子,这样的考试都是手到拈来,根本不值得讲的。
现在提前六天公布,已然是优待。
但问题是。
国子监他不一样啊!
国子监共计四千八百学生。
可宋溪来过两次,以及今日上任,都没碰到多少人。
这并非偶然。
而是国子监四千八百学生,绝大多数都不在京城啊!
或在外求学,或游山玩水,或走亲访友,反正就是不在。
什么?
身为国子监学生,不在学校就罢了,还不在本地。
那每日点名,每日课业,每月考核怎么办?
当然是凉拌啊。
谁在乎这些。
反正他们只是在这挂个名而已,领领俸禄而已。
这部分学生,差不多有三千人。
剩下的一千八百监生,人倒是在京城。
可他们要么家里另有夫子,要么就是纯粹的纨绔子弟。
前者也就一二百人,后者差不多有一千四百人。
对于其他学校而言的小考。
对国子监来说,考生都凑不齐!
约等于你去一个学校当校长。
你说我刚来,考个试吧。
然后教导主任跟你说,不行啊校长。
学生们只是把学籍挂在这,人都不在本地!
留在本地的,也不会来的!
这个学校唯一的作用,就是给他们一个监生名号,然后每个月给他们发钱。
众人支支吾吾解释后。
宋溪点头:“不能来的记名,按照教规处置。”
金司业立刻道:“近三千人都不能来,全都记名?!”
能把自己名字挂在国子监的。
那都是非富则贵。
你全都记名,想干什么?
宋溪只当没听出潜台词:“我朝先祖所创国子监,定下教规教法。”
“凡缺考三次及三次以上监生,皆被退学。”
还听不明白吗?
缺考三次,退学!
八月十二的考试,直接记名即可!
别说没给你们机会。六日后赶不回来,那九月,十月,总可以吧?
再回不回来,那就退学吧。
把监生名额让出来,把应该有的补助也退回,给真正需要的人。
宋溪此言一出,金司业立刻上前,可他只能闭嘴。
宋溪都搬出本朝先祖了,他还能说什么,只能道:“这些监生的家人,只怕不高兴。”
“为何不高兴,因为本官遵守教规教法?”宋溪看似疑惑,实则告诉众人。
别忘了他来此目的。
所有人皆清楚梁德昌宋溪来国子监是为了整顿此地。
既然都清楚,就不必多说了吧?
不服的话,就去告我。
金司业一般人等彻底沉默。
本来还打算勾心斗角,你试探我我试探你。
但宋溪这个愣头青根本不安常理出牌。
这对吗?
他就不怕被报复?
真把皇上当自己靠山了?
还是急着出政绩。
宋溪见他们不说话,继续道:“总之,能来的监生都要来,不来的记名一次。”
“因病缺席的,也要有大夫凭证,到时候我会一一核查。”
宋溪明显有备而来,把该有的规则都说明了。
每一条都符合本就严密的国子监教规。
可别忘了,明德书院那么严苛的教规,基本就脱胎于此地。
现成的规则若不好好利用,那也太可惜了。
宋溪最后道:“劳烦王司业写下张贴到国子监明伦堂前,只等着八月十二考试了。”
国子监明伦堂门前,一般用来张贴各类告示,以及公布学生成绩等等。
按照正常的学校,但凡张贴在此的告示,都会由各个书斋斋长抄录下来,再贴到书斋前头。
但国子监的情况大家都知道。
他们不是正常学校啊!
王司业犹豫片刻:“宋大人,需不需要派人通知到学生家里。”
贴到明伦堂,他们看不到怎么办。
宋溪笑:“何必如此麻烦,这本就是学生们的职责,本官相信,他们会知道。”
这么大的事,肯定转头就知晓了。
何必巴巴的去通知。
搞的他求着监生们来考生一样。
拿着朝廷拨款,却不好好学习。
这不就是吃空饷吗。
用得着客气?
果然,国子监八月十二考试的消息一出。
所有人都一头雾水。
宋溪疯了?
突然要考试?
等会,学校考试是很正常的事。
只是对于国子监不大正常而已。
但这也太突然了啊。
甚至不通知到学生家里!
可要是好好去上学,肯定会看到告示的啊。
一群人左右脑互搏起来。
这些监生以及监生家里怎么想不知道。
但京城百姓以及南山学子却是拍手叫好的。
让你们得意,让你们不读书。
现在好了吧。
就该让南山出身的宋大人治治你们。
也有人为宋溪担心。
他上来便搞这么“大”的动作,估计得罪不少人。
以代祭酒自称。
不顾座师恩情。
如此狂妄,肯定会有人揪着不放的。
“听说已经有皇亲国戚告到皇上那了。”
“说宋溪太狂妄自大,如此嚣张跋扈,贪恋权势,实在不能做国子监代祭酒。”
他不配啊!
他凭什么!
“皇上最厌烦这人。”
“对啊,看看礼部不就知道了。之前自以为得势,便嚣张了些,如今成什么样了。”
“宋溪也伴驾好几个月,怎么会看不出来啊。”
“或许是看出来了,但是飘了啊!一朝得势的人是这样的。”
“穷人乍富啊。”
诸多讨论声中,弹劾宋溪的奏章如雪花般飘来。
此刻几封极为典型的奏章,正在宋家宋溪的桌案上。
宋溪看完,又看着自顾自跟大宝小宝玩的闻淮:“骂的好难听。”
闻淮喂大宝吃生肉,又去摸小宝脑袋,试图让它打个滚,头也不抬:“你说怎么处置。”
不怎么处置。
宋溪熟悉垂拱殿章程,弹劾归弹劾,闻淮不管的话,谁也没办法。
难道他们还能连闻淮一起骂,那是真的想死了。
闻淮见宋溪不说话,故意道:“说吧,让我把他们的家抄了。”
“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嚣张跋扈。”
以闻淮的语气,巴不得宋溪跋扈到天上去。
权势金银这些东西,闻淮可不会吝啬。
这些东西他应有尽有。
可惜宋溪他不要啊。
但宋溪不要,不代表他能忍。
不过两日时间,所有弹劾宋溪的奏章全都被打回去。
与此同时,皇上还对其中一人淡淡道:“殿前失仪,革去一切职务,回家自省,三年内不许出门。”
原本唾沫横飞的官员傻眼了。他儿子就是四千八百监生之一,一边领着监生廪饩,一边被他送到嵩山书院读书。
要说六天时间,其实也能赶回来考试,但这也太辛苦了,何必呢。
为了不让儿子被记名,所以他跟其他人一样,对宋溪大批特批,着重强调宋溪太过嚣张。
目的只为引起陛下疑心,好把宋溪赶出国子监。
当然,即便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宋溪无权无势,不能拿他们怎么办啊。
现在呢?
损失直接到眼前了!
不等他反应过来,太监夏福便让殿前侍卫将此人拖出奉天殿。
革职,禁足。
他完了啊。
只因为骂了宋溪吗?!
宋溪对此不算意外。
他这会不在国子监,而是先去见了文夫子,又去明德书院坐坐。
看样子像是拜见诸位恩师。
文夫子倒是说:“锋芒太露了,若闻淮不是皇帝要怎么办。”
宋溪却道:“有这份助力不用,才是傻子。”
若他不认识皇帝,跟皇帝关系一般。
自然有其他法子。
可他不仅认识,而且知道闻淮底线在哪。
既如此,何必舍近求远。
借势,本就是成事的一种方法。
而梁院长这边则笑:“不错,就该灵活行事。”
“但你过来,还有什么事?”
国子监学生们都乱成一锅粥了。
宋溪先去西郊再来南郊,最后还要去北城国子监,肯定不是为了闲聊而来。
宋溪笑:“还有一事,想请院长帮忙。”
什么忙?
借人。
想要把第一把火烧起来。
只靠闻淮自然不成。
现在,也要借其他地方的力。
比如南山学子。
还好,他在南山一带,算是有些名望。
这里的力,他同样能借到。
与此同时。
本来悠闲的国子监监生们一头雾水。
怎么就突然要考试了。
怎么就还要记名了。
怎么还有官员被革职了?
不去参加行不行啊,考砸了会有事吗?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形成。
不出意外的话,即将到来的八月十二,肯定会很热闹。
原本的小考,成了万众瞩目的事。
只看宋溪这把火能不能烧成。
就怕雷声大雨点小。
到时候连皇上都跟着丢面子啊。
等第一把火熄灭了,第二把火更没指望。
齐明元年,八月十二。
一身深绿官服的宋溪宋大人站在国子监明伦堂前。
只看背影,便知他才貌双全的名声不是虚传。
等他转过身,漂亮到极致的眉眼,让赶来考试的学生呼吸一滞。
他们的代校长,有点太好看了吧。
只听代理校长开口道:“还有半个时辰,考试就要开始了。”
监生们立刻回神。
考试!
今天过来,是为了考试!
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搞砸这次考试!
代祭酒再好看,也不能改变这件事啊!
完蛋,怎么还有点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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