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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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福从宫中出来,直接去了秦安巷夏丰家中。

他为夏丰干爹,多数时间自然是对方去他家,他鲜少过来。

昨晚带人来了一趟,但天那样黑,他心里又有事,自然没怎么看过此处宅院。

这会天亮堂堂的,很能看出此宅院的富丽堂皇。

要说在垂拱殿伺候的太监,夏丰有这样的住所也不奇怪。

但他不该真把这当做自己应得的。

一旦当做自己应得的,那上面查下来,便会激起人的愤怒,从而变得不理智。

就像那个经典笑话,有个人每日给乞丐一文钱,过了半年后不给了,乞丐十分愤怒,认为对方欠他每天一文钱。

自己这个干儿子夏丰便是这么想。

收受贿赂习惯了,拿人田地也习惯了。

一旦让夏丰停手,便是断他财路。

夏福叹口气,当年夏丰收那位梁进士的银子,想把人弄到垂拱殿做中书舍人,自己就提醒过他,以后不能这般猖狂,那次倒是退钱了。

可没过多久故技重施,帮人争夺田地。

明明皇上最近在做什么他也很清楚,但鸟为食死人为财亡,还真没错。

夏福走进宅子,只见院子里哭成一片的男男女女全都围着中间的棺材,周围摆着稀稀拉拉的魂幡挽索。

他刚进来,本来还在痛哭的众人瞬间围上来,嘴里喊着老祖宗,又是端茶又是倒水,无人再看中间的棺材。

夏福心道,揽了那么多钱财,最后还不是空落落的。

干爹怎么劝都不听,为着下面人奉承,为着有银钱可使唤人,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他这次过来,正是为了散财的:“家中如今谁主事?”

众人推搡了会,有个自称夏丰亲叔叔的中年男人出来,本家姓刘,人称刘五叔。

“就你了,把夏丰这些年田产铺面打理整齐,强取豪夺来的,低价买卖的,全都还回去。”

“若还有剩余,你们再分了。”

“这怎么行!”刘五叔立刻嚷嚷道,“都是夏丰多年来的积攒啊!”

夏福眼神冰冷:“是积攒,还是不义之财?”

“要不要看看杨阁老家?!”

其实杨阁老家也没好到哪去。

因是自缢而死,孝子贤孙们或悲切或愤怒。

甚至有人直指皇上,说是见了皇上后就自缢了。

杨阁老可是有从龙之功的!

就这么没了?!

刻薄寡恩的暴君!

但这话没说几句,就被其他人按住。

杨阁老年纪大了,棺木早就准备妥当,为金丝楠木,四板皆是整板,是子孙们特意寻来孝敬他老人家的,收到之时杨阁老难得欣喜。

四板就是棺材的大盖,两边以及底板。

整板的意思是,那么宽大的板材不是拼接而来,为寿数极长的树木直接切割而成。

这种寿材用一块少一块,不是说说的。

其他玉琀玉握皆不用说,也是世间罕有。

孝子贤孙们披麻戴孝,仆从丫鬟挽着白布,端得肃穆整齐。

除了偶尔的哭泣,众人脸上更多的是担忧。

几房当家人并未在此,而是齐聚家中客厅谈事。

对于杨阁老葬礼,大家早有准备,

但对阁老这样走,却是万万没想到的。

即使他们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同皇上对着干。

可实在想不到的皇上如此狠辣。

“怎么想不到。”

有人忽然道:“当年他对亲弟弟都下得去手,何况旁人。”

当时皇帝还是储君,不过二十的年纪,就能看着兄弟姊妹身故,或病逝或自杀,总之死的十分干脆。

那会他们站在储君身后,自然觉得此举一了百了。

储君如此有决断,他们跟对人了。

但现在这样的决断对准自己,就是另一番滋味。

“那我们就坐以待毙?!”

“看着杨家家破人亡!老家多少族人等着我们,我们就此妥协吗!?”

“万顷良田都是我们家的积攒!凭什么给出去!”

“今日能逼死有功之臣,明日就能逼死我们全家!绝对不能容忍!”

“对!我们要抗议,不能任人宰割!即使拼的鱼死网破,也不能这样屈服!”

“没错!您是新任家主,您发话吧!”

就如夏福说的那般。

有些东西在手里久了,就真当是自己的。

无论是良田,还是佃户,甚至是隐户,都是他们家的私产。

从这方面看,他们跟皇帝确实的一路人。

皇帝把天下当做自家私产,他们把家乡土地人口当私产。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变了。

“宋溪。”

还是宋溪。

当初杨阁老提起此事,他们都没在意。

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出来的男宠,虽有几分真本事,却也是得皇上重用才有此功绩。

难道他真的能影响皇上?!

怎么可能!

皇上但凡决定什么,岂是随便一个人能更改的?!

“阁老的死,不会就是因为昨日那事吧?”

杨阁老昨日进宫,分明对皇上献策,让他更好拥有自己的男宠。

所以大家都没往这方面想。

如果事情的症结正在宋溪身上。

杨阁老自缢,只因献策失败?让宋溪进宫这件事,触到皇上逆鳞?!

室内极为沉默。

宋溪,好像症结真的在他身上。

“宋溪还在家中?”

“对,周围暗卫无数,层层保护起来,今日又加派人手了。”

看样子皇上就是要死保他。

“如此佞臣在陛下身侧,我等岂不是后患无穷。”

众人起身。

“清君侧,必须清君侧!”

如果说反对皇帝,他们是不敢。

但若错不在皇帝本人,而在佞臣身上,便有极为合理的借口。

他们可不是为了自己万顷良田愤怒,实在是皇上身边有小人需要清理!

也有人想说阁老临终前的信件讲明白了,让我们不要跟皇上对着干,还是分化两人为主,你们怎么都忘了?

其实不是忘了,是不甘心把“自家”金银良田拱手让人。

利益在前,一个夏丰可以铤而走险,这些所谓士族子弟,又比一个阉人好到哪去。

可惜他们前脚斗志昂扬,后脚开会内容就放到皇帝桌案前。

眼前跪着杨家八房重孙战战兢兢,他只求自己这一脉的生路,甘愿做陛下眼线。

杨重孙看着来来往往官员,既惊叹皇上对朝廷掌控之深,也明白几个阁老家中,都有皇帝的探子,自己不是第一个,更不是唯一“识相”之人。

垂拱殿内风雨欲来。

京城文武百官在得知杨阁老因自家牵扯到土地兼并自缢的消息后,便变得格外沉默。

这几乎是宣战的信号。

各路人马都有自己的心思,谁能想到会是这个开端。

就连南山国子监学生都感受到风向不对。

他们在夫子们的约束下不再出学校,只埋头读书。

外面的紧张气氛,并未打扰现在的宋家。

宋溪已经不让母亲妹妹出门,理由非常明了:“政敌恨我至极,咱们三个谁出去都不安全。”

宋潋聪明,孟素香明白事理,说不出就不出。

连隔壁也好心吩咐了,大家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日常用品有人供给。

宋潋还帮着哥哥整理水泥作坊的资料,倒是没那么枯燥。

母亲见两个孩子难得都在家,也是极开心的。

等大宝小宝四宝都送来,宋家只有热闹可言。

宋溪蹲下来问四宝:“他呢?”

“他在处理奏章,说查出了很多罪证。”四宝鹦鹉学舌一般,低声道,“还找到幕后真凶了。”

“等到十月底,事情就会结束。”

当天晚上,宋溪便收到闻淮今日行程。

先是见了他早就布下的棋子,在杨家发作之前按下来。

杨家气势汹汹,想要以清君侧清佞臣的名号,联合朝臣逼皇上尽早处置宋溪,并要公开他“男宠”身份。

即使他已经是朝臣,但在一些人眼里,不过还是靠着色相上位,如男宠别无二致罢了。

虽说朝中不少大臣有些猜测,但真要彻底公开,只怕会天下哗然。

所以他们才敢如此硬气。

可惜闻淮是个十四五岁接触政务,十七八杀自己全家,到二十一岁便大权独揽的上位者。

追回宋溪之前的他并没有太多道德底线。

当然现在也没有,只是看起来好说话了而已。

在所谓男宠消息散播之前,这些人便像被毒哑一般。

一摞摞罪证扔在他们脑袋上,直接在杨阁老葬礼上被带走。

而阁老的葬礼由礼部接手,绝对办得体面风光,甚至允他入太庙。

皇上再次摆明他的态度。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杨阁老便顺从他,即便是自缢,葬礼身后名都会极为体面,甚至让另外两位阁老帮他选谥号。

杨家其他人,就要看他们跪的快不快了。

十月初九这一日,对很多人来说都极为漫长。

一直到十月十五,对很多人来说又极为煎熬。

但对另一部分人来说,又有些茫然。

早些年因抨击储君手段残忍,目空一切的赋闲官员收到任命。

这些官员沉寂多年,当年跟太子一党争得你死我活,跟杨家等人更是有血海深仇。

当年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上,竟然敢用他们?!

要知道他们起复的第一件事,便是报仇!

为当年师长报仇,为亲友报仇!

皇上不仅用他们,还把利剑给到他们。

种种罪证摆在面前,这些人知道怎么做。

而高高在上的皇帝俯视众人,突然生出一种斗蛐蛐的感觉。

除此之外,无端产生一种空虚之感。

这些东西他太熟悉了,如同骨子里便存在。

就是太熟悉,所以才觉得恶心。

恶心给他塞男宠女宠的人,恶心勾心斗角满腔算计的人。

曾经的他,以为天底下所有人都是这般。

党同伐异,结党营私,派系倾轧,利益交换等等。

世上留给他的清净地不多。

满打满算只有母亲安息之地,还有幼时认识的文夫子。

直到遇见宋溪。

他太不一样了,以至于每次想到他的经历,他的性格,他的品行,都像吃一口山涧小溪般清爽透彻。

每次这种时候,闻淮都会想,怎么会不爱宋溪呢,越是遇到这种事,就会更爱他一点。

他会永远向上,永远挣扎出自己的天地。

如果斗蛐蛐是为了他,那斗蛐蛐都会变得很有意思。

这么一想,皇帝斗蛐蛐的手法愈发高明。

新扶持上来的官员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毫不留情的摧毁自己当年的敌人。

十月底,积雪盈尺,呼吸间都是凌冽的冷气。

杨家杨阁老正式下葬,原本门庭热闹的杨家只剩三三两两几人,全都戴着重孝。

这边送老祖宗下葬,那边还要送族人流放。

杨重孙看着满脸狰狞,恨极了他的族人,深吸口气:“陛下让我转达一句话。”

“如果早点同意水泥推广,这流放路上,就不会那么辛苦。”

本就极为愤怒的杨家族人,这下更加癫狂。

这都是什么话?!

都在说什么啊!?

实话确实会伤人,因为皇帝说的没错。

这一路山高路长,如果是水泥官道,确实少吃很多苦头。

但他们一直在阻止水泥推广,硬是不许周围人建造。

都这种时候了,皇帝还是不放过他们!

皇帝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可他们敢骂吗?

一句也不敢。

甚至不敢提宋溪,人家正清清白白坐在家中呢。

即使恨的要死,也毫无办法。

这场大清洗在十月底终于落幕。

不明所以的百姓渐渐得知官场上发生了什么。

此事听起来复杂,但真讲出来,还是那回事。

有人眼红嫉妒宋大人如今地位,便故意给他早就疏远的父兄二人送去大笔钱财,为的便是构陷他。

参与此事的士绅极多,既有田地被收回的士族,也有因整顿官学被贬的官员。

还有一家藏得更深,竟然是工部水部司主事,他想要按下宋溪,是想抢占水泥的功劳,等宋溪被贬,他可以接任水泥推广的差事兴修水利,从此平步青云。

总之各方势力下,设了这个局。

也有人问:“他父兄收赃款,他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你们没听说吗?他早就带着母亲单过了。”

这么一打听还真是,甚至宋溪母亲早就不是宋家妾室。

那宋溪的父兄,就是一直占不到便宜,才会那般疯狂,在不到三个月里敛财超过五百万两白银。

否则以宋溪的权力,将父亲调离边境,给举人兄长谋个官职,都是极简单的事。

可人家没这么做,足以证明他有多冤枉。

至于后面杨阁老的死,杨家一干人等的流放,则是另一拨权力争斗的结果,与宋溪关联不大。

说是这些人居功自大,以为自己有从龙之功,便意图要挟皇帝,皇上一怒之下,自然血溅五步。

事情到这,宋溪身上的“污点”已经被洗干净了。

党争嘛,年年都有啊,跟普通人又没什么关系。

等到十月底,宋旭琨也被押解回京,宋溪去看过一眼。

这一趟下来宋旭琨骨瘦如柴,看到小儿子时几乎扑过去,半点不管隔壁牢房一脸期盼的大儿子宋渊。

“救我!一定要救我!我可是你爹!”

宋溪没有多说,他虽然官复原职,但不管这些事啊,今日过来,不过是做个样子而已。

他以为大家都清楚的?

宋溪笑了下,并没有太多留恋,既无心欣赏宋旭琨父子俩的模样,也无心停留。

他手里的水泥作坊图册已经做好,正要带到宫里请皇上过目。

工部也实验过了,找了京城附近老农,让他们村子根据图册造个简单的水泥作坊。

不到十天内,竟然真的成了,而且还造出水泥,虽不如工部大作坊做得水泥质量好,但用是没问题的。

既如此,也就到了正式推广的时候。

宋大人进了皇宫,只见一路上的官员多了不少生面孔。

但人人见到宋大人,必然要先行礼。

宋溪,谁人不知他的名字?

更知这场朝廷血洗皆因他而起。

而他不仅片叶不沾身,还有极好的名声。

这本事,谁也羡慕不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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