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右卫门狸 二

上一章:芝右卫门狸 一 下一章:芝右卫门狸 三

备受德州公庇荫的人形净琉璃师傅市村松之辅的屋子出现怪象,是在初秋。

有人听到存放人偶的仓库传出啜泣声,也有人目睹一尊女娃人偶在路上走动,还有人发现那些人偶彼此交谈。

类似的传闻一一出笼。

这些传闻让松之辅的弟子和进出市村一座的人颤栗不已,惶恐万分,但松之辅并不放在心上。对他而言,即使真有这种现象也不足为奇。因为他认为,人偶即使没有生命,也有魂魄。

不管其魂魄是雕刻人偶的师傅灌进去的,还是演人偶的人赋予的,或者是附身而来的,总之,人偶确实有魂魄。演了这么多年的人偶,松之辅甚至有一种自己其实没办法操纵人偶的感觉。

比如,当他专心操纵人偶时,常怀疑到底是自己在操纵人偶,还是人偶在操纵自己。后来他才渐渐觉得答案是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自然就好。

若无法达到这种境界,就算不上是一流的人形净琉璃师傅。

操作女娃人偶时,尽管松之辅不是个女娃,还是能表演得惟妙惟肖。毕竟人偶已经是如假包换的女娃形状,欠缺的不过是动力罢了。换言之,人偶本身就有魂魄,松之辅不过是出点力、帮点忙让它动起来罢了。如此看来,演出人偶戏的并不是操弄人偶的人,人不过是为了让人偶演戏,提供些许助力罢了,主角毕竟还是人偶。

就像把一块木头雕刻成法力无边的佛像,原本不过是块木头,却因为呈现出佛形就能显灵。可见有其形必有其灵。

呈现出人形的人偶即便无法保佑人,毕竟还是能说能哭,只要借助人力,就连走路也办得到。所以,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松之辅担忧的反而是其他事情。他担心的不是人偶,而是人。

那个人,就住在不远处。

夏天到来已经三个月了,松之辅宅邸别院里住的那位隐居者是何方神圣、来自何方、为何隐遁在淡路这种穷乡僻壤,松之辅一概不知,也不得过问。他只被叮嘱,对方身份高贵,务必谨慎对待,诚心诚意服侍。这是松之辅接到的命令。

下令的是总管淡州的城代稻田九郎兵卫。

今年春天,松之辅接到城代召见的通知。“你们市村一座将在丹波一带进行演出,进城后宜径直向城代报到,听候其差遣。”此乃使者送达的命令。

松之辅当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藩主蜂须贺公对人偶戏相当支持,城代却完全相反。

城代表面上鼓励人形净琉璃,但松之辅感觉,这城代似乎认定净琉璃只是有钱人的娱乐,因此对这类演出没有好感。不过相对于盛产蓼蓝以及食盐的阿波地区,淡路并没有重要物产,松之辅也不认为城代是在打人形净琉璃的主意,希望抽税增加财源,至少从其目前的治事方式上是看不出来的。

他一入城便晋见稻田九郎兵卫,稻田立刻吩咐侍卫退下,并命令他跪在自己身旁。

“我有个需要保密的不情之请。”

稻田开门见山地说道。

说这句话的时候稻田表情很难看,所以,松之辅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暗自咽下一口口水。其实他无法拒绝。

城代似乎定要听到他答应,才肯吐露这个不情之请的内容,因此再次要求他回答。这下松之辅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弓身低头恭敬地回答道:“大人的吩咐,在下岂敢不从?” 

“这件事不会很快结束。这样你也可以接受吗?”

虽然松之辅已经答应,稻田还是不放心地再三确认。

他一再询问,松之辅就是没办法拒绝,毕竟他是洲本城城代,也是蜂须贺家总管各种事务的家老。换言之,稻田提出的要求,差不多就等于阿波国德岛藩主下的命令,松之辅再怎么不愿也只能遵从。这点稻田应该心里有数。松之辅很清楚,稻田提出这项要求或许也是出于无奈。

“平日承蒙您的大恩大德,如今受您之托,在下市村松之辅即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松之辅如此回道。

“是吗?”稻田的严肃表情这才稍稍和缓,但马上又开始吞吞吐吐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道,“有个客人得暂时托你照料。”

接着他把一笔为数不小的酬劳与一封密封的书状交给松之辅。

他又要求松之辅立誓,绝不可窥探这份书状的内容,如果擅自开封,将被他亲手处斩。

过了好一会儿,城代又说:

“那位客人在京都。你结束丹波的演出后,立刻赶往京都晋见所司代,把这份书状呈交给他,并听候其指示。”

稻田说话的时候,松之辅一直趴在地上。说完,稻田站起身,走到松之辅身旁蹲了下来,拍拍他的肩膀含糊地说:“松之辅,这件事就拜托你了。”松之辅来不及整理思绪,只能立刻回答“遵命”。

两个月后,按照稻田的指示,丹波的演出结束后的归途,松之辅前往化野迎接那位客人。

到京都把书状交给所司代后,对方要求他到后院谈谈,并指示他在入夜后前往化野某处。

到了现场,他发现有四个人在等他——一个打扮出众的年轻武士,以及三名随从。不过,武士用头巾蒙面,衣服与所携物品都没有代表身份地位的纹饰徽章,让人无从判断其来历。

其中一个身材浮肿、脸颊圆润的年迈武士上前向松之辅深深鞠了一躬。松之辅顿时手足无措,这辈子还不曾有武士对他低头鞠躬。松之辅赶紧请对方不必多礼。

武士这才抬起头来,没想到他竟是一脸倦容。

“你曾答应过什么事都不过问吧?”年迈武士一开口就如此说道。听到这句话,松之辅犹豫了好一阵,最后还是问对方该怎么称呼。既然是自己要接待的客人,当然不能不知其姓名。

年迈武士回头看去,年轻武士则简单地回答:

“叫我大爷即可。”

松之辅闻言诚惶诚恐地回答“遵命”。年迈武士再度转头面向松之辅说:

“所有事情都由我和你接洽,今后你切莫直接和大爷交谈。”

松之辅心里再度涌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虽然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不大对劲,总觉得那位年轻武士很难伺候。

这趟旅行真是麻烦。这些人一开始就要求接待他们的人什么事情都不能问——虽然这命令松之辅不得不遵守,但年轻武士的打扮未免也太显眼、太奇怪。

随从还好,年轻武士的穿着却令整个戏班子的人怎么都看不惯。年迈武士似乎曾一再劝他改变装扮,但年轻武士就是不听。如此一来,一路上只得在深更半夜行动以避人耳目,因此让行程耽搁得更久。

最后,一行人从摄津回到淡路时,真是松了一口气。由于受这一行人拖累,晚了整整半个月才回来。这件事带给松之辅极大的困扰。

往年夏天他都在淡路各地巡回演出,许多村民都喜欢观赏他演出的人偶戏。应观众要求,他临时决定,回到家前,觅一处进行一场演出。

没想到,竟出了乱子——

演出过程中有个女娃失踪了。这村落松之辅很熟,而失踪的女娃正是松之辅一位老朋友的孙女,因此,松之辅下令剧团全员出动,帮忙寻找。但此时他最担心的,还是那四个武士。渡海抵达淡路之前,年轻武士就一再抱怨待遇太差,不曾受过如此恶劣的招待等等,一路吵闹不休,就连三个随从都拿他没办法。

当天,直到演出之前,年轻武士都是暴跳如雷。演出结束后回去一看,虽然他已不再吵闹,后台的班底却是个个愁眉苦脸,默默不语。

翌日,后台依旧是一片愁云惨雾。因此捕吏们进来时,就连松之辅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不料捕吏看到那几名武士时不但毫不惊讶,反而一副早就知悉的表情,只鞠了个躬,二话不说便转身离去。

结果,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松之辅只好猜测,官府可能曾知会过下头别找市村一座的麻烦,否则在后台一角看到那四个一脸高傲的武士,捕吏们怎么会连一句话都不问就离开?由此看来,这一行人大概也认为,既然已经进入淡路,就不需再鬼鬼祟祟的。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事,地方官府都会庇护他们。

只是……

松之辅终究觉得不保险,因此他还是早早地结束演出,收拾行装,打道回府。他已经没有心情在外头,觉着那种不祥的预感总是挥之不去。他再也受不了和这四个武士同行,虽然回到家也不代表能和他们划清界限,但至少比在路上感觉踏实些。

回到家之后,松之辅安排了距离主屋较远的别院给这四人居住。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倒也平安无事。

除了那名年迈的随从之外,其他人都鲜少露面,当然,他们也未曾登门拜访松之辅。

由于已经收下一笔可观的酬劳,松之辅大方地替他们张罗了最讲究的寝具,只要让他们尽量享受,想必年轻武士的不满会因此平息。松之辅如是想。

但即使如此,松之辅还是无法平息内心那种不祥的预感。即便现在能暂时让他满足,但是否能维持一个月、两个月?松之辅并不认为这种无所事事的日子能长久。

终于,别院开始每晚传出激烈的咒骂声,而且声音一天比一天大,甚至传来阵阵哀号与捣毁物品的声音,有时随从甚至被摔出纸门,滚到屋外来。

唯一与松之辅有联系的年迈随从——好像叫作藤左卫门——脸上淤青不断。四个武士要的酒也是与日俱增。

夏天结束时,随从死了一个。

当时藤左卫门满脸苍白。

“他是撞到东西死的。”

虽然藤左卫门如此解释,但从这位年轻随从的尸体,一眼就可看出是被那个年轻武士砍死的。他额头上有纵向的刀痕,胸部与腹部也被纵横砍了好几刀。

为了清洗现场,松之辅只得把年轻武士等人暂时安顿到主屋。整栋别院已是一片狼藉,所有的家具都已损毁,柱子上也留有无数刀痕。就连地板之间的柱子也都被砍得支离破碎,恐怕已经没办法修理。而且血迹喷溅到了天花板上,走廊、墙壁也都沾满黑色的血糊。当然,榻榻米也得全部换新的。

这哪像人住的地方?根本就像个野兽或猛禽的巢穴。

藤左卫门扭曲着浮肿的脸为这片乱状道歉,然后斜眼看了凄惨的死尸一眼,无力地说道:

“不必举行任何葬礼或法会,找块墓地把他埋起来就好了。只不过……”

说着,藤左卫门拔出短刀,把尸体头上的发髻割下来,用怀纸包住。然后,他在怀纸上面写了几个字,小心翼翼用信封封起来。他把这包头发交给松之辅,问是否能帮个忙寄出去。松之辅立刻点头,但这下藤左卫门一张脸益发扭曲,说道:

“抱歉,可否请你别看这东西要寄去哪儿?”

“遵命。”

松之辅回答。不过,后来把这包东西交给飞脚屋时,松之辅还是偷偷看到了“尾张”两个字。

不久第二个随从失踪了。之后,怪事就开始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随从失踪一事,藤左卫门并没有作任何解释,只吩咐松之辅,以后只需准备两人份的饭菜。该名随从并没有留下尸体,因此不能断定他已身亡。如此说来……那就是逃走?

到了开始听到虫鸣的季节,年轻武士的狂暴行为更是变本加厉,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只听到别院成天传出阵阵怒吼。藤左卫门的容貌也益发惨不忍睹。他不停挨揍,即使不断哀号“大爷请息怒、大爷请息怒”,年轻的武士还是连刀子都拔了出来。

松之辅开始忧虑。再这样下去,恐怕不出多久,藤左卫门就要丧命了。到时候这个问题该如何解决?领来的酬劳早已用罄,是不是该进城向稻田城代报告情况?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权这么做。城代恐怕会很生气吧。

毕竟稻田曾嘱咐他,收到指示之前,必须好好招待客人。松之辅也答应,即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市村一座的大夫松之辅就这么在他的人偶会四处走动的谣言中,度过夜夜辗转难眠的日子。

过了几天,右眼上方肿了一大块的藤左卫门,带着一副怪异的表情造访松之辅。这已经是怪事发生后第五天了。

也不知道当天藤左卫门是为了什么,神情与平时判若两人。

(他是在怕什么吧?)

若要说藤左卫门怕什么,这个愚忠的武士长期以来畏惧的,不就是他那愚蠢到极点的暴君吗?

“市村大爷。”

藤左卫门如此改口称呼松之辅。

松之辅问他有什么事,藤左卫门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迅速把纸门关上。

“容鄙人请教您一件事,就是……”

“什么事?”

藤左卫门双手抱胸,犹豫起来。于是,松之辅拍手招呼女佣沏茶,这是他们俩首度面对面交谈。

满头大汗的藤左卫门一口把女佣端来的茶喝干,并不住地喘着气。

“我主君……”

“大爷他人呢?”

这么一问,他回答正在小憩。

“我们大爷这阵子都睡不着。”

“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让他不舒服?”

松之辅问道。但藤左卫门回答说没什么让他不舒服的。

事实上,藤左卫门的主人最近不分昼夜疯狂地大吼大叫。要说他有什么不舒服,恐怕任何事都让他不舒服。只是松之辅一想,他们都已经在这儿住了这么久,即使最初有什么不适应,应该也都解决了才对。

只见藤左卫门不断擦汗,非常惶恐地解释:

“岂敢岂敢。市村大爷如此关心我们,已经让鄙人满怀感激了。真的,在下对您感谢都来不及,岂敢抱怨有哪里不舒服。”

“那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坦白讲,就是闹妖怪了。”

“妖怪?”

松之辅惊讶地失声大喊。藤左卫门使劲缩着脖子,低声说道:

“按理说,鄙人身为武士,不该轻易相信怪力乱神之说。在下也相信,只有当一个人内心不端正,这类幻影才会乘虚而入,可是……”

“您看到的妖怪是人偶吗?”松之辅问道,“如果正是如此,其他人已经说过了。”

藤左卫门支支吾吾地回答:

“我们大爷说,好像是一只狸猫。”

“狸、狸猫?”

“我们大爷是这么说的。可是,在下并不相信。”

“奇怪。那么出了些什么事呢?”

“这就……”

藤左卫门话没说完,就闭上了嘴。

松之辅困惑地双手抱胸。

“藤左卫门大爷,请告诉我,您是不是认为因为闹妖怪,你们大爷才会变得如此精神错乱?”

“不,在下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

“关于这点,请您什么都别问。”

“藤左卫门大爷,在下是个演人偶的艺人,不是武士,所以不敢夸口讲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之类的话。但既然在下承诺不过问你们的事,就会遵守这个约定。只不过,这三个月来你们大爷的胡作非为,不用问在下也都知道。但毕竟已经同意不过问,在下也就不多嘴,只是……”

“只是什么?”

“我其实是奉城代之命,才负责照顾你们的。”

“市村大爷已经将我们照顾得无微不至了。”

“可是,当时在下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今天这种地步。当然,如果你们觉得没什么好抱怨,在下也就不追究了。但是……”

“但是什么?”

“不管是否真有妖怪,如果你们已经这样认定,我终究还是有责任。这么说来,您那位同事的死也等于是在下的责任了。这点在下还得向藩主解释。”

藤左卫门整个人趴在地上回答:“我明白,我明白。”然后,他要求松之辅不要把事情讲出去,双膝跪地往前移动,低声说道:“我们大爷他生病了。”

“生病了?生什么病?”

“就是,杀人的病。”

“什么?”

藤左卫门赶紧用食指压住自己的嘴唇,低声说道:

“他患的是一种一生气就莫名其妙想杀人的病。平常还能明白是非,知道自制,但有些时候会失控。原本我们来到这个地方,主要是为了治好他这种病。因为都市或镇里人太多,没办法避人耳目,而且容易遇到无礼的人,让他更容易动怒。其实,只要不让他动肝火……”

“照您这么说……”

在京都大阪一带,以及在那个村落发生的事……

“请、请问,那个风声鹤唳的拦路杀手,是不是就是……”

“不要胡说八道!”藤左卫门用严厉的语气说道,“拦路杀手?别胡说八道!以后请不要随便说这种没有根据的话。虽然市村大爷您对我有恩,我也不允许您这样开我们大爷的玩笑。”

“可是,藤左卫门大爷……”

“您别再说了。”

藤左卫门一脸痛苦地央求松之辅别再问下去。看他动作如此夸张,松之辅暗自认为,他这表情表明心里已经承认那年轻武士就是拦路杀手了。不过话说回来,看到藤左卫门这副表情,不难想见他宁死也不愿把这件事说出口。

“真的,市村大爷,您要相信我,我们大爷绝非恶徒。我打他一出生就开始伺候他了。他小时候其实既聪明又善良,今天会变成这样,唉,实属不幸。”

藤左卫门肿胀的眼睑下方干涸的眼睛似乎开始泛起泪光。松之辅很难理解,为什么主子如此凶暴,藤左卫门还要一直保护他,忍气吞声地服侍他,难道这就是武士应尽的本分?

总之,松之辅认为藤左卫门实在很辛苦。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杀掉那么多无辜的人都是说不过去的。这点藤左卫门应该也了解,只是如果不扭曲真理保护自己的主子,就无法尽身为武士的本分。

“来到这里之后……情况稍有好转,但后来又发生那种事情……”

“您是指随从遭杀害那件事?”

“是的。其实他和我们大爷从小就认识。我原本以为这样比较好,没想到反而糟糕。正因为彼此熟识,他反而难以尽臣下之礼。”

“所以,您主君连熟识的人也下手?”

“没错……不,他其实只是劝他几句而已,结果就被……”

藤左卫门边说边擦眼泪。

“那,另一位呢?”

“我差他回故乡了。如今能保护我们大爷的,就只剩我一个……”

只牺牲自己,别再连累他人……看来藤左卫门早有这个打算。

“那……您说的妖怪是……”

“这个嘛……”藤左卫门拍打自己的膝盖,说道,“别院只剩下我们两人之后,我们大爷的卧房几乎每晚都闹妖怪。”

“您说那是——狸猫?”

“好像是。因为我住在隔壁的小房间,没有亲眼看到。主要原因是,妖怪出现的时候,我都会变得恍惚。”

“恍惚?”

“我虽然已经老了,毕竟还是个武士,所以,即便是很小的事情,只要我们大爷有异状,我应该还是能马上清醒才对。”

藤左卫门说得有理,他每天过得如此心惊胆战,晚上哪可能睡熟?

“那么,那妖怪到底做了些什么?”

“说到这我就想不通了,”藤左卫门歪着脑袋说道,“那妖怪只是一直说话而已——我们大爷是这么说的。不过,这已经让我们大爷混乱至极,大概撑不了多久了。”

“说话?那妖怪只是说话?”

“是的,但,昨晚妖怪临走前留下了这个。”

藤左卫门把一个原本放在背后的小东西推到了松之辅面前。

“这是……”

一看,原来是一个净琉璃女娃人偶的头,可是,人偶的脸已经变得像个西瓜,从上往下被劈成了两半。

“拿出这东西之后,妖怪就没再说什么了。”

“所以这只狸猫知道这件事?”

“不……我……”

“那您认为,那妖怪是死者的亡灵吗?”

藤左卫门开始咳了起来。看来年迈的他似乎认为,每晚出现的妖怪就是遇害者的亡魂。

“所以,我有件事得拜托大爷。虽然这阵子受到市村大爷您无微不至的照顾,让鄙人已不敢再有任何请托——当然,如果不愿意帮这个忙,您也大可拒绝。”

“您要我做什么?”

“想请您帮鄙人瞧瞧。”

“瞧瞧?瞧什么?”

“因为还是不了解到底是阴魂作祟还是有人施幻术,我既然没办法看到那妖怪,就只好……”

“找我帮忙瞧瞧那妖怪是什么模样?”

“是的。虽然鄙人没什么可以报答您。”

“这没关系,但是您希望我怎么做?”

“我们大爷房里不是有只长柜吗,能否拜托市村大爷在那柜子里躲一宿?您不必担心,我们大爷很累,是不会发现您的。您可以趁他洗澡的时候偷偷躲进去。哎呀,真是个不情之请,我想您大概不会接受吧。”

松之辅正要回藤左卫门的话时,藤左卫门突然像被针戳到似的弹了起来,伸手握住腰际的刀把。这时,纸门打开了。

“谁?”

“奴婢来倒茶。”

纸门后面传来一个姑娘清脆的嗓音。

松之辅吓了一跳,一看,女佣阿银正跪在纸门外。

“你,都听到了吗?”

藤左卫门挺起了身子问道。

“没有,没有,奴婢什么都没听到,我刚刚进来而已。老爷……”

“我知道了,赶快退下吧。”

“那,点心呢?”

“放在那儿就行了。”

“抱歉,打扰两位了。”

阿银客气地低头致歉后,便低着头退了出去。

藤左卫门全身紧绷了起来。

“您不必担心,那个姑娘——我想您也看到了,虽然打扮很漂亮,应对也很得体,但她其实是东部一个人偶艺人的女儿,名叫阿银。别看她打扮入时,其实只是个除了干活儿认真之外,没什么起眼之处的乡下姑娘,前几天还曾泣诉晚上看到人偶会害怕呢。如果她刚刚听到我们的话,想必一句都听不懂——难不成您……打算杀了她灭口?”

松之辅低声问道。藤左卫门摇摇头,松了一口气,把刀收回了刀鞘。

“您好像不是很喜欢杀生,是吧?”

“大爷说得没错……”

藤左卫门点了个头,就再没把头抬起来。

“藤左卫门大爷,我坦白告诉您吧,我决不原谅拦路杀人的行为,也绝不可能藏匿或保护干出这种勾当的凶手。所以,住在别院的那位大爷只是个病人,而且是您的主人。我这说法没错吧?”

“完、完全正确。”

“既然如此,那您的请托我就接受了。”

松之辅回答。年迈的武士闻言,五体投地谦卑地磕了好几个头。

此时传来阵阵不合时宜的风铃声。

住在别院的藤左卫门主仆俩的三餐都是在伙房煮好后,再由女佣送过去。饭菜一送到走廊,藤左卫门就会先试食,看看里头有没有下毒,再亲自把饭菜端进去给主子。他在这件事上几乎可以说谨慎得有点过头。

起初松之辅以为藤左卫门这么做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主子,但藤左卫门却解释,情况正好相反。送饭菜和伺候主人吃饭这两件事都很危险,也不知道他们大爷什么时候会动刀杀人,所以,他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保护女佣的生命安全。

看着走廊上的阿银端着晚餐走向别院,松之辅想起藤左卫门曾说过一件事:他们大爷用完晚饭就会去洗个澡。

待时间一到,松之辅便趁隙潜入别院内。屋内仍旧是一片狼藉,连壁橱的隔板都散落一地,那只长柜也横躺在房内一角,要躲进去很容易。他以一块预先准备的木片顶住盖子,撑起一道小缝,屏气凝神地静待夜晚降临。

年轻武士很快就洗完澡回来。他来回澡堂时均以头巾覆面。

藤左卫门已经把床铺好。年轻武士一进来,便取下了头巾。松之辅一看,差点没喊出声来。

原本覆盖在头巾下的脸庞已瘦到令人不忍卒睹,不仅眼窝深陷,周边还有巨大的黑眼圈。除了脸颊异常瘦削,薄薄的嘴唇上还因干燥布满裂缝。好几根鬓毛散乱地贴在铁青的脸颊上,额头上还冒着几滴黏汗。唯一例外的是那对充满血丝的眼睛,依然露着凶光。他看起来应该还不到三十岁,但肌肤怎么看都像个老人。

憔悴不堪的年轻武士瘫到了床铺上。

藤左卫门吹熄座灯的烛火,松之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黑暗之中只听到老人恭敬地向主子道晚安。接下来只听到阵阵虫鸣。

不知道等了多久。

丁零——

门外突然传来声响。

是铃铛的声响。

丁零——

松之辅全身紧绷了起来。

一看,纸门上泛起一丝微明,一个人影出现在光晕之中。

是妖、妖怪吗?

“长二郎。”

只听来者以低沉的声音喊道。

“嗯、嗯……”地板上传来阵阵呻吟。

“长二郎,我又来啦。”

(就是那个妖怪!)

松之辅浑身的毛孔都张了开来。

只听到“喔,喔”几声,年轻武士似乎已被梦魇缠身。

接着,纸门静静地开了,那妖怪的身影出现在朦胧的光晕里。

“长二郎,叛徒长二郎,你在吗?”

“唔……”

这就是所谓的鬼压床吧。年轻武士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阵阵呻吟,看来一张嘴早已不听使唤。

“原来你在这里呀,长二郎。决定了吗?快回答我的问题。”

那妖怪无声无息地步入了房间。

从云朵之间泻下的些许月光,勉强照出了这妖怪的轮廓。原来并不是这妖怪会发光,他不过是穿着一身白衣,似乎是修行者常穿的。头上大概是包着行者的头巾,两侧打结,看起来活像一对狸猫耳朵。此人胸前挂着一只偈箱,手上拿着一个摇铃,长相则完全看不清。

“噢,好腥呀。这房间里味道怎么这么腥?整间房里都是一片血腥味呢。”

怪物边说边跪到年轻武士枕边,凝视着他,以双手压住武士的太阳穴。

“好了,赶快露出你的真面目吧,叛徒长二郎。赶快回答我,你到底是想投靠金长,还是我六右卫门?”

那妖怪的嗓音有如从地底发出。

“我……不是叛徒。”

“住口!无耻的家伙,你这只臭狸猫,你敢说你已经忘了吗?之前你已经答应跟随我六右卫门,却又临阵叛逃,别以为你变成这副德行就骗得了我。”

“我、我不是狸猫。我、我是松、松平——”

“住口。你骗得了我吗?”

妖怪按在武士头上的手指,这下压得更用力了。

武士呻吟了一声,就说不出话来了。

“你原本就是只狸猫,一只没人性的畜生,不是吗?如果你不是狸猫,身上怎么会有这种腥味?真臭,真臭,完全是血肉的臭味。只有好啖腐肉、啃老鼠的狸猫才会有这种臭味。像你这么腥臭的家伙,哪配打扮得如此高贵?”

“你在说什么?我是松……”

“你是只畜生,是个禽兽,一个毫无人性的败类。一个禽兽是不可能冠上这种望族的姓氏的。你只不过是一只狸猫,名字就叫长二郎。最好的证据就是……你还记得吗,那晚你在京都三条斩杀了毛笔批发商的女儿……”

“唔、唔。”

“然后,你又在大阪杀了二八馄饨店的老板。还有一天晚上,你杀了丝线店的小学徒,而且还一刀把他的头砍成两半,砍得血花四溅。你甚至还想啜饮对方的血。你难道不记得了吗?”

“唔、唔、唔。”

“怎么样,没说错吧?如果你是个人,就不可能做出如此残忍的事。那么,芝右卫门的孙女——你怎么把她杀害的?”

“哇——”

“是吧,你劈开了她的头,流了很多血,脸都被你劈成两半了。有没有?有没有?!”

“你回答呀!混账长二郎!”

只听到那妖怪拼命吼叫。

“哇——”长二郎发出一阵怒吼,整个人发疯似的站了起来,开始不停转着圈子大喊:“住、住口!你不知道我是谁吗?我不过杀了几个百姓,有什么不对?这些人都是我的臣下,我要杀要剐还需要先请示谁吗?你这个放肆的混账,看我杀了你杀了你,用这把刀宰了你。哇——”

丁零——

摇铃响起。

“长二郎!”

武士精神恍惚地跪了下去。

“给我仔细听着!我可以再等你十天,如果十天之后你还不能决定,我就派狗来把你咬死。听懂了吗?你这个叛徒——长二郎狸!”

妖怪说完,随即消失在黑暗中。

光晕消失后,周遭又恢复一片漆黑。

丁零。松之辅又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铃响。

热门小说巷说百物语,本站提供巷说百物语全文免费阅读且无弹窗,如果您觉得巷说百物语这本书不错的话,请在手机上收藏
上一章:芝右卫门狸 一 下一章:芝右卫门狸 三
热门: 毓离 穿书后女主她黑了 多情皇帝 装乖后小少爷他爆红了 破法之眼 三国之宅行天下 子规子归 穿回来的小人鱼 她从末世来[50年代] 燎原